七连驻地,蜷缩在红星牧场版图最西北的褶皱里,像一块被遗忘的补丁。
这里毗邻一片广袤、荒凉的白碱滩,一年中有大半年刮着干燥而粗粝的强风,裹挟着细碎的盐碱粉尘,无孔不入。
与场部和其他连队相比,这里的生存底色是更为坚硬的灰黄,土坯房低矮歪斜,墙皮被风沙剥蚀得斑驳不堪;
井水带着挥之不去的涩苦咸味,煮开的粥都泛着一层可疑的色泽;
田地里,作物艰难地在板结泛白的土壤中挣扎,产量常年稳居全场倒数,是公认的“北大荒里的不毛之地”。
被发配至此的白玲,早已被这片土地的严酷与边缘感,磨去了初来时的所有张扬与锋棱。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军绿色的旧棉袄,肘部和膝盖处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算不上细密,只是勉强将破口缝合。
曾经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两条长辫,如今也只是草草编起,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后,被风吹乱的碎发枯黄干燥,粘在因缺乏油脂而略显粗糙起皮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正和七连其他几个同样神情疲惫的女知青一起,在一片盐碱化最为严重、只稀稀拉拉长着些矮小荞麦的田地里,弯腰收割。
动作迟缓而机械,像上了发条又即将耗尽的木偶,只有手中锈钝的镰刀划过干瘪秸秆时发出的“嚓嚓”声,证明着生命的痕迹。
她的眼神大多时候是空的,望向远处白茫茫的碱滩或灰蒙蒙的天空,带着一种被反复捶打后近乎认命的麻木。
唯有极偶尔的瞬间,当她直起酸痛的腰,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东南方向,那是场部、是连队宿舍区、是苏晚和一切热闹与成功的所在,时,那空洞的眼底深处,才会像被火星溅到的油纸,骤然窜起一簇剧烈而短促的火焰,那火焰里淬着不甘、怨毒,以及被深深压抑的、灼人的嫉妒。
休息的哨声尖利地划破呼啸的风声,众人如蒙大赦,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蹒跚着聚到田埂边一个半旧的水桶旁。
水是提前从远处好井拉来的,依然带着碱味,但在极度干渴的喉咙里,已是甘霖。
几个女知青一边小口抿着水,一边忍不住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从各种渠道听来的、关于牧场“中心”的零星消息。
在这片被信息遗忘的角落,任何来自场部的传闻,都带着奇异的吸引力。
“听说了没?场部那边,苏晚他们又折腾出大动静了!搞了个叫什么‘粮-草-经轮作体系’,马场长亲自拍板,划了一百亩好地给他们当‘试验田’呢!”
“可不是嘛!现在走到哪儿都能听到‘苏晚体系’、‘苏晚体系’的,风头真是出大了。连营部领导来视察,都点名表扬了。”
“人家就是有这个能耐!土豆高产是她弄的,甜菜快死了也是她救活的,听说现在连畜牧队那些牛啊羊啊,吃了她弄的青贮和豆渣,产奶量都噌噌往上涨!阿云嘎队长见人都夸,佩服得不得了……”
这些压低的、却难掩兴奋与羡慕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白玲的耳膜,刺入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没有凑过去,只是端着那个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色铁胚的旧搪瓷缸子,默默走到离人群稍远一点的一个背风的土坡后面,坐下。
她背对着那些谈论的身影,佝偻着腰,仿佛只是在疲惫地歇息,躲避着恼人的风沙。
然而,她那看似松懈的肩背,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竭力捕捉着顺风飘来的每一个字眼。
“体系?”这个词汇在她枯寂的心湖里投下巨石,激起的却全是酸腐的浊浪。
它听起来如此“高大上”,如此具有压倒性的力量,让她感到刺耳至极,更感到一种被时代车轮彻底甩下、碾入尘埃的恐慌与愤怒。
曾几何时,站在台上慷慨陈词、接受掌声与瞩目的是她白玲;被树为“扎根边疆、改造思想”积极分子的是她白玲;
而苏晚,不过是需要被她监督、教育、甚至踩在脚下以彰显自身进步的“反动学术权威”的女儿,一个沉默寡言、不合群的怪胎。
可如今呢?
天地倒转!
苏晚成了技术的代言人,改革的急先锋,牧场未来的希望所系;
而她白玲,却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丢弃在这荒凉贫瘠的七连,与这片似乎永远也改良不了的盐碱地为伍,无人问津,连昔日那些围着她转的“朋友”,也早已断了音讯。
她绝不接受,也绝不承认苏晚是凭借什么真才实学走到今天的。
在她扭曲的认知里,那不过是苏晚运气太好,撞上了几个成功案例;更重要的,是她善于伪装、笼络人心,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眼神吓人的陈野,那几个被她用“技术”和“前途”蛊惑得死心塌地的知青和牧工,都是她的帮凶!
甚至……白玲阴暗地揣测,苏晚是不是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甚至不正当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