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野转过拐角,只看到王调度脸上堆起的、过分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以及孙组长那躲闪的眼神。
这些零散的碎片,如同草原夜空中偶然划过的、方向不一的流星轨迹,单独看来或许无足轻重,但落在一个习惯于从细微处拼凑真相、评估风险的头脑中,却隐隐勾勒出一幅并不令人安心的草图。
李德江那伙人,绝不会轻易咽下权力被分走、风头被抢尽的这口气。
而那个被他亲手送入七连、在碱滩边啃噬着失败与恨意的白玲,以陈野对她偏执阴狠性格的了解,那条毒蛇绝不会真正进入冬眠,她只会将毒牙隐藏得更深,在冰冷的冻土下积蓄毒液,等待任何一个可以噬咬猎物的时机。
苏晚和石头、温柔他们,此刻恐怕正全身心地沉浸在技术的突破、数据的分析和田间管理的每一个细节里。
他们看到了土壤在改良后的回应,看到了作物在科学管理下的生机,看到了图表上令人振奋的趋势线。
他们的眼睛盯着土地和秧苗,心中充满了对丰收和验证理念的渴望。
他们太专注了,专注得近乎纯粹,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这伟大的试验无关。
这份专注,让陈野在心底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但更多的,是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份无声守护之责的重量,他必须成为他们的眼睛,看向他们无暇顾及的阴影角落。
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抓到现行,只有多年来在边境复杂地带、在人性明暗交织处生存所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与直觉。
他知道,最危险的风暴,在真正降临之前,往往是寂静无声的,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留下蛛丝马迹的预兆。
牵着黑风回到马厩,他如往常一样,沉默而细致地完成所有工作:卸鞍、刷毛、检查蹄铁、添上夜草。
粗糙的手掌抚过黑风光滑温热的皮毛时,能感受到这无言伙伴传递来的平静力量。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径直回到那间简陋的宿舍,而是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绕了一段路,悄无声息地接近连部后面那间亮着灯的小仓库。
仓库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出晕黄而温暖的光,将窗前一小片空地照亮。
隐约可见里面伏案工作的剪影,纤瘦而专注,可能是苏晚在修改计划,也可能是温柔在核对数据,或者孙小梅在整理记录。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合着低低的讨论声,透过不甚严密的窗缝逸出,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珍贵。
他没有推门进去,甚至没有让脚步声惊扰这片光晕。
他只是像一个融入夜色的守护灵,在远处一个既能看清仓库门口、又能兼顾周围动静的阴影里,静静伫立了片刻,锐利的目光扫过仓库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可能的藏匿点,确认这片属于她们的思想阵地此刻是安全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直到夜色深重,万籁俱寂,连部大多数窗户都已陷入黑暗,那扇仓库的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晚、孙小梅和温柔裹紧棉衣,手里抱着资料,低声交谈着走了出来,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们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单薄却坚定。
陈野在她们走出光晕范围、踏入黑暗前,已先一步退入更深的阴影中,始终保持着一段不会被察觉、却又能在必要时迅速反应的距离,目送着她们三人相互依偎着,安全地走回女知青宿舍,直到那扇门关上,温暖的灯光从门缝窗隙透出。
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再无任何异常,陈野才从藏身处无声地走出,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间已然熄灯、陷入沉睡的小仓库,然后转身,迈开步子,独自融入无边的、寒气刺骨的夜色之中。旧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知道,提醒是必要的。
但不能是突兀的、带来恐慌的警告。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他们之间已然形成的、无需多言的默契方式,给苏晚一个冷静的提示。
不是危言耸听,不是夸大其词,只是让她知道,在她们全心俯身耕耘脚下土地的时候,也需要偶尔直起腰,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一下四周的风吹草动,留意那些潜藏在笑脸与沉默之下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冰原的夜,万籁俱寂,唯有风穿过枯枝与电线时发出的、如诉如泣的呜咽。
陈野的身影在苍白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挺拔、孤直,仿佛与这寒冷的天地融为一体。
他的警觉,如同这夜空中最沉默、也最恒定的一颗孤星,不为照亮自己的轨迹,只为在黑暗彻底吞没一切之前,固执地闪烁着那一点微弱的、却关乎紧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