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冬夜,是能将时间与呼吸一同冻结的绝对领域。
北风不再是风,而是实体化的酷寒巨兽,在无遮无拦的旷野上永恒地咆哮、冲撞。
它卷起地面坚硬的雪粒,那已不是轻柔的雪花,而是细小锋利的冰晶,以足以撕裂耳膜的音量疯狂抽打着世间万物。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吞噬一切的墨黑,以及雪地反射出的、死寂的幽蓝。
连部的粮仓,这座用三尺厚夯土筑成、储存着全牧场命脉口粮与来年希望种薯的堡垒,在这样的夜晚更显出一种孤绝的威严。为防止极端天气引发的意外,或某些不可言说的风险,牧场沿袭旧例,安排了双人轮流值守。
今夜,恰好轮到苏晚和陈野。
粮仓沉重的木门紧闭,门旁背风处,用半截废砖和沟里掏来的石块勉强垒了个尺许见方的简易灶坑。
坑里跳跃着一小丛篝火,是这无边黑暗与酷寒中,唯一颤抖着的、橘红色的生命迹象。
火不大,木柴是平日攒下的边角料,干燥的桦树皮引燃后,裹着几块耐烧的松木疙瘩,努力燃烧着,噼啪作响,抵抗着四面八方汹涌而至、企图将最后一丝暖意也扼杀的寒意。
苏晚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硬、棉花板结的旧棉袄,蜷腿坐在一块垫了厚厚干草的石头上。
膝盖上摊开着温柔白日里送来的、轮作试点田初期数据记录本。她借着那簇不甚稳定的火光,目光缓缓扫过一行行娟秀而严谨的数字:不同区块的土壤温度日变化、秣食豆幼苗的出土计数与高度测量、预留地块的墒情估值……
她的手指冻得有些麻木,翻页时略显笨拙,指尖泛着青白。
偶尔需要提笔补充一两个字,那支老旧的钢笔似乎也冻住了,需得在火边烘一烘才能勉强出水。
每写几个字,她就不得不将双手拢到嘴边,呵出一团迅速消散的白气,搓动几下,让血液恢复些微流动。火光在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晃动的阴影,将她与周遭沉甸甸的黑暗隔开一小圈温暖的结界。
陈野坐在她对面的一个旧马扎上,那是从仓库杂物堆里找出来的,一条腿还有些跛。
他的坐姿看似放松,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他的脸大半隐在火光投射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淬了寒星,不时缓缓扫视着粮仓黑黢黢的轮廓、远处被风雪模糊的畜栏影子、以及更外围那片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的旷野。
他的耳朵在风吼的间隙里捕捉着任何一丝异样:是夜畜不安的踢踏?是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还是某种过于规律的、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用手中一根剥了皮的直溜木棍,探入火中,轻轻拨弄一下垒在一起的柴薪,让空气流入,火焰便“呼”地一窜,亮堂几分,随即又沉稳下去,继续它对抗寒冷的持久战。木棍尖端已被炭火烤得焦黑。
时间在这极致的寂静与喧嚣的风雪声中,被拉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是与严寒的短兵相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特别邪性、仿佛钻透骨髓的穿堂风,从粮仓与旁边草料棚的缝隙间猛地窜出,精准地扑向火堆旁的人。
篝火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苏晚猝不及防,浑身一颤,那寒意像冰锥般刺透棉衣,直抵心脏。
她低低吸了口冷气,手中正在书写的笔一滑,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短线,指尖的僵硬瞬间蔓延至小臂。
几乎就在她颤抖的同一刹那——
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厚重而略显粗硬的皮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速度,稳稳地、甚至有些霸道地披落在她的肩上,将她单薄的身躯连同那件旧棉袄一起,严严实实地裹住。
皮袄内侧残留的体温尚未散尽,如同一道温热的屏障,瞬间将那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
暖意并非缓缓渗透,而是如同解冻的春流,沿着肩背的经络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冻得有些麻木的指尖都微微一颤。
苏晚愕然抬头,火光跃入她陡然睁大的眼眸。
陈野已经收回了手,重新坐稳在那个旧马扎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迅捷如电、又带着某种笨拙关切的动作,只是他值守时一次寻常的调整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