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依旧锁定在粮仓东南角那片尤其浓重的黑暗里,侧脸被跳动的火光勾勒出硬朗的、几乎凝固的线条。
只有在他微微抿紧的唇角,和那比平日似乎放缓了一拍的呼吸声里,才能窥见一丝不同寻常的波澜。
“穿着。”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夜风更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落入她耳中。
语气简短,近乎命令,却在那不容拒绝的硬壳之下,裹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生涩的温和。
苏晚张了张嘴,舌尖感受到空气的冰冷。
她想说“你不冷吗?”,想推拒,想说这皮袄对你更重要。
但肩背被那实实在在的、带着他气息和体温的暖意紧紧包裹的感觉,太过突如其来,也太过……具有冲击力。
那股暖流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冷,更似乎扰动了某些深藏的情绪。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丝无声的轻颤。
她能清晰地闻到皮袄上属于陈野的气息,并非汗味,而是混合了旷野风霜、干燥草屑、旧皮革,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枪械保养油的冷冽味道,底下还隐约缠绕着他身上特有的、像被阳光晒过的岩石般干净而坚实的气息。
这气息如此贴近,如此具有侵略性,将她环绕,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和莫名的心慌,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避开了可能与他交汇的目光,尽管他并未看她。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皮袄粗糙的前襟,将那过分的温暖和那令人心乱的气息,更紧地包裹住自己。
仿佛这样,就能稳住那陡然漏跳一拍的心绪。
火光在她低垂的睫毛和悄然泛起绯红的耳廓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明明灭灭。记录本上那些原本清晰的数据,此刻似乎有些模糊,难以聚焦。
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晌没有落下。
篝火依旧在顽强地噼啪作响,与永不止歇的北风抗争。
风声穿过粮仓檐角,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像是荒野的叹息。
粮仓巨大的、沉默的阴影笼罩下来,将这小小一隅的光明与温暖衬得愈发珍贵,也愈发脆弱。
两人之间,隔着那一簇燃烧的火焰,再没有言语。
只有木柴爆裂的轻响,风声的呜咽,以及彼此清浅可闻的呼吸声。
然而,一种无声的、厚重而温热的什么,却在这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冬夜里,悄然弥漫开来,缓缓流淌。
它比篝火更暖,比言语更清晰,沉静地填满了这方寸之间的每一寸空气。
那是无需宣之于口的守护,是生死与共的信任里悄然滋长出的、一丝迥异于战友之情的温度,是冰原之上,两个孤独而坚韧的灵魂,在残酷世界中偶然靠近时,迸发出的、微弱却执着的星火。
这星火,在此刻,比抵御寒夜的实际火焰,更照亮了彼此内心某个不曾言说的角落。
夜还很长,风雪正狂。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滋生,便如同破土的嫩芽,再难被严寒彻底封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