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袄带来的暖意还在肌肤上细细晕开,仿佛冬眠的血液正渐渐苏醒。
那粗糙毛皮摩擦颈侧的触感,带着陈野身上独有的凛冽气息,让苏晚有些不自在,却又难以推开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她拢紧了衣襟,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皮袄边缘磨得发亮的鞣制痕迹,像是要抚平某种内心的褶皱。
膝上的记录本摊开着,但那些熟悉的数字和符号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无论如何也聚不起焦距。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思绪却飘忽不定。
篝火仍在不知疲倦地噼啪作响,与门外永恒呼啸的风声一唱一和,构成了这狭小空间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寂静本身变成了一种有分量的存在,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
这寂静不同于独处时的孤寂,也不同于团队工作时那种充满生机的安静。
它微妙、黏稠,仿佛每一次呼吸、衣料的窸窣、甚至心跳的鼓动,都被放大,清晰可闻。
陈野依旧像一尊石像般沉默。
但他那双惯于刺破黑暗、洞察秋毫的眼睛,此刻巡弋的范围悄然缩小了。
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不再仅仅执着地切割着门外的夜色,而是偶尔,极其短暂地,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落在篝火另一侧,落在那张被跃动光影描摹着的侧脸上。
火光是个奇妙的画师。
它在苏晚低垂的眼睫上投下颤动的扇形阴影,在她挺直却纤秀的鼻梁一侧涂抹上暖金色的高光,又在她微微抿起的唇线上流连不去。
那唇线平日里总是透着坚定和理性的弧度,此刻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却似乎绷紧了些,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戒备的紧张。
时间在柴薪缓慢的燃烧中流逝。一块松木疙瘩在火中裂开,发出“哔剥”一声脆响,火星溅起。
就在这声脆响余韵将散未散之际,陈野动了。
他并未转头,目光依旧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仿佛那橘红色的中心有什么值得长久凝视的奥秘。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比风声更低沉,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斩去所有枝蔓、直抵核心的锋利,像一颗淬冷的石子,精准地投入苏晚心湖那刚刚被暖意搅动起微澜的水面:
“等形势好了,”
他顿了顿。
这停顿极短,却像拉满的弓弦骤然静止的瞬间,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他像是在极其慎重地挑选最准确的词,又像是在单纯陈述一个遥远却必然到来的事实,
“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苏晚的意识深处。心
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猛地收缩,随即是几下慌乱而失序的搏动,血液轰然涌向耳际。
打算?
多么陌生而沉重的词。
自从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抄家者的推搡之中,自从她攥着那张单程车票挤进北上的列车,自从她在猪圈旁污浊的泥地里埋下第一颗实验性的种子,“打算”这个词就与她绝缘了。
她的世界被压缩到极致:活下来,保护脑海中的知识,在夹缝中为那点微光寻找落土的缝隙。
日复一日,应对着生存的压榨、环境的酷烈、人情的冷暖。
未来?
那是地平线以外模糊的远景,是暴风雪停歇后或许才会显露的远山轮廓。
她不敢眺望,不敢设想,仿佛多看一眼,那点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孤勇就会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