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身体更紧地缩进那件宽大的皮袄里,厚重的毛领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挺翘的鼻尖和紧抿的唇线。
这是一个近乎幼兽般的、自我保护的姿态,试图将自己从物理到心理都完全隐藏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记录本粗糙的纸页边缘,“刺啦”一声轻响,捏皱了坚实纸张的一角,留下几道无法抚平的折痕。
恰在此时,一阵格外猛烈、仿佛挟带着天地间所有怨气的寒风,寻到了粮仓木门上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嘶鸣,硬生生挤了进来。
那寒气如同实质的冰针,精准地刺在她裸露的鼻尖和脸颊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这外部的、纯粹的寒冷,反而像一剂清醒的良药,瞬间浇灭了她内心因波澜而升腾起的、令人不安的燥热。
对。
就是这样。
冷一点好。
清醒。
保持距离,划清界限。
眼睛只看向脚下的土地,双手只紧握技术的工具。
只有实打实的产量,只有无可辩驳的数据,只有惠及众人的成果,才是她在这世间唯一合法、唯一安全的存在证明。
其他的,那些朦胧的、私人的、关乎“苏晚”本身的情感与悸动,都是危险的奢侈品,是眩惑人心的海市蜃楼,是可能让她辛苦构筑的一切,包括他的安宁,都瞬间崩塌的脆弱陷阱。
她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进一大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让那寒意充斥胸腔,冻结翻腾的思绪。
然后,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意志力,如同拧紧的发条,重新聚焦于膝头那本记录本上。
目光死死钉在那些代表“株高”、“出苗率(%)”、“土壤有效氮(pp)”的冰冷数字与字母上,仿佛它们是梵文咒语,能镇住心猿意马。
她用绝对的、近乎自我惩罚的理性,开始在心中默念那些操作规范,回想那些生态原理,构筑起一道高大而坚固的堤坝,试图拦住心底那已然泛滥、名为“动摇”与“渴望”的潮水。
然而,那件被她紧紧拢在身上、几乎要嵌进肌肤里的皮袄,却像一道最温柔的枷锁,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有些东西,一旦存在过,就无法当作从未发生。
他的体温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还萦绕着。
这份暖意,这份贴近,本身就是一个她无法回避的“存在”。
粮仓之内,时间仿佛凝固。
只剩下篝火不知疲倦的噼啪燃烧声,木柴化为灰烬时轻微的叹息,以及那永恒盘旋、无孔不入的风的呜咽。
而在这所有的声音背景之上,是两人之间那比北大荒的冬夜更加漫长、更加滞重、更加难熬的沉默。
这沉默,已不再仅仅是默契守护时的宁静,也不完全是无言相伴时的安稳。
它掺杂了问题抛出后的悬置,坦率遭遇回避后的凝滞,以及那在寂静表象之下,潜流汹涌、彼此心知肚明却都无法、也不敢去触碰的,汹涌未明的情感涡流。
这涡流,在皮袄的温暖与寒风的冷冽之间,在篝火的光明与门外的黑暗之间,在“我们”的集体未来与“我”的个人可能之间,无声地旋转着,吞噬着这个夜晚所有的余温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