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值守的夜晚过去后,时间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了原有的、平稳而忙碌的轨道。
苏晚将全部的精力,甚至是某种近乎自我证明的迫切,都投入到了轮作试点田日益繁复的数据分析、图表绘制,以及对来年春季每一个播种细节的反复推演之中。
她的身影出现在田间、仓库、连部办公室的频率更高,与人讨论技术细节时的话语更加精确、条理分明。
她仿佛要用这密不透风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的缝隙,将那冬夜里异常的暖意、那双过于直接的眼睛、以及那句让她心跳失序的询问,统统挤压出去,定义为寒冷与疲惫催生的一场心绪幻觉。
她与陈野在公开场合,食堂打饭的队列中、连部分配任务的简短集合时、马厩旁交错而过的路上,相遇,依旧维持着那份被众人熟知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点头,眼神短暂交汇随即自然移开,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无任何超越“工作相关”的交谈。
一切如常,平静无波。
然而,水面之下,被巨石激起的暗涌,从未真正平息。
陈野的宿舍,位于连部那排低矮土坯房的最东头,再往外,便是无遮无拦、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旷野。
房间狭小,陈设极简,一如他这个人:一张铺着军用薄棉被的板床,一张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方桌,一把椅子。
墙上钉着几枚粗糙的木楔,挂着一条用得油亮的马鞭,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挎包。
空气里常年浮动着皮革、干草、以及一种他特有的、如同被阳光暴晒后的岩石般干净又冷冽的气息。
此刻,夜已深沉。
连部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旷野永恒的风声,在窗外呜咽徘徊。
桌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有些发黑的煤油灯,芯子被捻到最小,晕开一小圈昏黄而温暖的光域,勉强照亮桌面,将他挺拔而沉默的身影放大,投在背后斑驳起碱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他坐在桌前,背脊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却比白日里松弛些许。
面前摊开着的,是一张从牛皮纸封面的工作笔记本上小心翼翼撕下的纸页。边缘不甚整齐,带着毛糙的纤维,显出一种朴拙的真实。
他右手握着一支半旧的黑色钢笔,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因某种内在的紧绷,指关节微微泛着白。
灯光下,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能穿透一切迷雾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目光落在空白的信纸上,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素来沉静果决、仿佛任何事都能迅速判断并行动的他,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属于年轻人的犹豫。
这种表情极少出现在他脸上,此刻却被这私密的、昏黄的灯光诚实地记录下来。
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方,凝滞了许久,仿佛有千钧之重。
终于,它像是冲破了某种无形的阻滞,缓缓落下。
他的字迹不像苏晚或温柔那般娟秀工整,带着一种属于旷野的、筋骨分明的棱角与顿挫,力透纸背。
但今夜,这些字却写得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笔都透着小心,使得整体看起来反而规整了不少,甚至流露出一丝珍而重之的意味。
没有惯常书信的起首称呼,也没有格式化的问候,更像是一个人面对内心时,最直白、最不加修饰的剖白:
“……形势会好的。我信。”
起笔便是接续那夜未尽的对话,笃定,简短,是他一贯的风格。
“你脑子里的东西,是宝贝,也是负担。我知道。”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墨迹微洇。这句话,道破了他对她处境最深的理解。他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理论,但他懂得那份重量。
“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技术,但你看土地的眼神,我懂。”
没有华丽的修辞,只有最质朴的观察与共鸣。他懂她的热爱,懂她沉默付出背后的那份赤诚。
“没什么打算……也挺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