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对她那夜回避的回答的回应,没有质疑,没有逼迫,只有全然的尊重与支持。接纳她此刻“没有打算”的状态,并将选择权完全交付于她。
“我会在。一直。”
写到这一行,他停顿了很久。笔尖悬着,目光凝在“一直”两个字上,仿佛在反复掂量这两个字所承载的时间重量与承诺的坚实程度。
灯光将他低垂的侧影拉长,那沉默的剪影里,有一种磐石般的稳固。
最终,他像是将某种翻涌的心绪彻底沉淀、压实,在信纸最下方,另起一行,以更重、更稳的笔触,几乎要力透纸背般,缓缓写下两个字:
“陈野。”
没有头衔,没有修饰,只有他的名字。这是他所能给出的全部,他的存在,他的承诺,他毫无保留、坦荡如砥的真心。这两个字,便是落款,也是全部内容的注脚。
他拿起信纸,就着那晕黄的灯光,又从头至尾,极慢地看了一遍。
灯光柔和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那素来锐利的眼神,此刻竟沉淀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看完,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微微扰动灯焰。
然后,他用那双惯于操控缰绳、检查枪械、沉稳有力的手,开始仔细地折叠这张单薄的信纸。
对折,再对折,边缘对着边缘,棱角对着棱角,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操作。最终,信纸被折成了一个方正平整、边角锐利的小块。
他没有拉开桌子的抽屉,那里放着一些诸如备用纽扣、磨刀石、几封家书之类的零碎私人物品。
而是伸手,轻轻掀开了桌面上那块铺着的、边缘已磨损起毛的墨绿色绒布垫。
这是很多年前,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念想,粗糙,却温暖。他将那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小心翼翼地、端正地,压在了绒布垫之下,紧贴着冰凉而坚硬的木质桌面。
仿佛将它安放在了一个最贴近心脏、又最为隐秘安全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凝视了桌面片刻,然后抬起手,拢住玻璃灯罩的上方,轻轻一吹。灯焰摇曳了两下,倏然熄灭。狭小的宿舍瞬间被浓稠的、带有土腥味的黑暗彻底吞没。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靠在椅背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在无边无声的黑暗里,静静地坐着。良久,一声极轻、极沉、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溢出的叹息,融化在四周的寂静之中。
信,写了。
心意,落笔为证。
但,他不会送出去。
至少现在,此刻,他不会。
他了解她。比她自己以为的,或许还要了解一些。
了解她那看似无坚不摧的坚韧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悸与负累;了解她那理性盾牌之后,是对父亲命运的恐惧、对自身“成分”如影随形的警惕、以及那份绝不拖累他人的孤绝。
她的回避,不是冷漠,不是拒绝,而是在她那艘飘摇的、承载着太多重负的小舟上,在面对可能的风浪时,所能做出的、最艰难也最理性的自我保护,收紧帆,握紧桨,不敢也不愿搭载任何额外的、哪怕是她内心渴望的“行李”。
他不能,也不愿,用自己这份过于清晰、过于沉重的情感,去增加她本就紧绷的负荷,去逼迫她在生存与内心之间做出撕裂的选择。他的守护,应当是沉默的屏障,而不是施加压力的源头。
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压在陪伴他多年的桌垫之下,如同他将这份心意,稳稳地、沉沉地压在心底最深处。
不示于人前,不扰她心神,却真实地、牢固地存在着,成为他前行时一份沉默的底气与温暖的底色。
或许,在某个未来,当凛冬真正过去,坚冰彻底消融,东风带来真正和暖的气息;当她终于可以卸下一些枷锁,抬起头,不仅仅看向土地与远方,也愿意缓缓地、安心地,看一看身边始终如一的风景时,这封被岁月和等待浸透的信,会有重见天日、抵达它唯一收信人手中的那一刻。
窗外,北风依旧不知疲倦地掠过荒原,发出永恒的、单调而宏大的呜咽。
但在这间黑暗狭小的斗室里,在这张压着一封未送出的信的旧桌旁,无边的夜色,似乎因了这份深藏不露的、固执而温柔的守候,被悄然染上了一层不同往日的、静谧而坚韧的光泽。
那光泽微弱,却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土墙,与远方某盏同样亮到深夜的孤灯,遥遥地,无声地,呼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