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杯,首先要敬我们的石头技术员。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钻劲、一双观察入微的眼睛和敢于不断试错的勇气,硬是啃下了西北坡地这块公认的‘硬骨头’,为牧场改良瘠薄土地打开了新局面!
也敬温柔,没有你日复一日、一丝不苟的数据记录、整理和分析,没有你在幕后的精心协调与保障,我们的每一步,都不可能走得这么扎实、这么稳当!”
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的表扬弄得有些手足无措,黝黑的脸膛在火光下涨得更红,他嘿嘿地憨笑着,慌忙端起自己的大茶缸,也顾不上里面是什么,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仿佛那是最好的庆功酒。
温柔则羞涩地垂下眼帘,脸颊飞上两抹红晕,声音细如蚊蚋:
“苏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您指点的方向对,石头哥他们出力最多,我……我就是做了该做的。”
苏晚的目光,随即自然而然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越过了篝火跳跃舞动的光与影,落在了坐在树桩上的陈野身上。
跃动的火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平日冷峻坚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许,深邃的眼眸映着火光,像沉静潭水中落入了两颗遥远的星辰。
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仿佛在短暂的瞬间里,掠过了许多未出口的言辞。
篝火的噼啪声,伙伴们的笑语声,似乎都在那一刻微弱了下去。
最终,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轻,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难以掩饰的柔和,如同晚风拂过草尖:
“也……谢谢你,陈野。”
她没有具体说明谢什么。
是感谢他在她最初遭遇困境、流言四起时那不动声色的庇护与周旋?
是感谢他长久以来,以沉默方式给予的那些细致入微、无处不在的守护与关照?
还是仅仅感谢他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分享着这份属于集体的、微小的喜悦与荣光?
或许,这简短的感谢里,已然包含了所有未尽之意,也或许,连她自己此刻也无法将其中的情感条分缕析。
这句看似寻常的感谢,在此情此景之下,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却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分量,轻轻触动了两人之间那层维持已久、薄如蝉翼却又坚如冰壳的公事化距离。
陈野握着旧搪瓷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篝火升腾起的、带着柴火气息的氤氲热气,精准地、毫无阻碍地,捕捉到了苏晚的视线。
那双总是沉静无波、如同古井般的深邃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点亮,又迅速归于深邃,像是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只有靠近水面才能察觉的细微涟漪。
他没有用言语回应她的感谢,脸上也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只是沉默地、极其缓慢而郑重地,将自己手中那个斑驳的旧搪瓷缸,朝着篝火对面、苏晚所在的方向,稳稳地、微微举起。
一个简单到几乎会被忽略的动作。
没有任何伴随的言语。
却仿佛在喧闹的背景下,完成了一次只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寂静而深沉的碰杯与致意。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石头的笑语、孙小梅的叽喳、篝火的噼啪、晚风的轻吟,仿佛瞬间被抽离、远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篝火跃动的光影,和那两道隔着火光、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的视线。
苏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无比结实地撞击了一下。
那感觉并不剧烈,却异常清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有成功分享的温暖,有被理解守护的酸楚慰藉,有对现状的清醒认知,还有一丝隐秘的、如同冰层下潜流涌动般的悸动与波澜。
这次成功的喜悦,因为这一次短暂、深沉、无需言语的目光交汇与无声举杯,而被悄然赋予了一种别样的、令人心弦为之轻轻一颤的、私密而珍贵的色彩。
篝火依旧热烈地燃烧着,噼啪作响,橘红的光芒映照着每一张放松而愉悦的年轻脸庞,欢笑声重新汇聚、流淌。
而在那明亮温暖的背景之中,两人之间那悄然流动的、无声的默契与某种深藏于心底的暖意,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星点小花,虽不张扬,却自有其不容忽视的、微弱而恒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