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拿起刚刚织好、还带着她体温的毛衣,轻轻披在父亲略显单薄的肩上,声音温柔,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
“别说这些。你的世界,就是我和晚晚的世界。你在前面走,我们看着你的背影,就很好。”
那时的她,太小了,只觉得父亲很忙很神秘,母亲很安静很温柔,他们之间有一种她不完全明白、却让她感到莫名安心和温暖的氛围。
此刻,在这北大荒空旷无垠的归途上,身旁是一个同样沉默、却以他独有的方式让她心思难宁、感受到某种类似“守护”气息的男子,那段尘封的记忆忽然被激活,并在此刻的心境下,被赋予了全新的、锥心刺骨般的理解。
父亲并非不爱母亲,不爱这个家。
恰恰相反,他正是因为深爱,才深感愧疚,才将那份愧疚转化为更决绝的投入,投入到他那个“更大的世界”中去。
那不仅是他的理想与好奇心,更是他身为科学家在特定时代下的责任与使命,或许,在他更深层的认知里,那也是他能给予家人最好的、超越日常温饱的庇护与未来,一个由知识、理性和进步构筑的未来。
而母亲,也并非没有寻常女子对朝夕陪伴、儿女绕膝的渴望,她只是用另一种更深邃、更坚韧的方式爱着父亲:
她理解并全然接纳了他的志向,选择用自己一生的宁静时光,去守护他那份在常人看来或许“不近人情”的理想,主动将“小家”的方寸天地,无缝融入了父亲所追求的那个“大世界”的浩瀚版图之中。
科学本身或许是纯粹的、冰冷的逻辑与公式。
但投身科学的人,却是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有千丝万缕牵挂的凡人。
父亲的看似“无情”与疏离,或许正是源于对家人最深沉、最笨拙的“有情”;母亲所承受的“委屈”与漫长等待,也因着这份深刻到骨髓里的理解与共鸣,化作了沉默而有力的支持,成为了父亲能心无旁骛走向远方的、最稳固的后方基石。
这份迟来多年的认知,如同一道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光芒,骤然穿透了她心中因恐惧“情感成为软肋”、“亲密关系意味着拖累与危险”而层层筑起的、厚重而冰冷的理性壁垒。
长久以来,她几乎下意识地将任何可能深入的亲密联结,都视为可能重蹈父亲覆辙、陷入两难境地的陷阱,视为会拖慢自己脚步、甚至可能将对方也拖入未知风险的沉重负累。
可父母之间这段未曾明言却贯穿一生的故事,此刻却以一种无声的力量告诉她:
真正的力量,或许并不全然来自于斩断所有世俗牵绊、绝对孤独的孑然前行
;它也可能,甚至更需要,来自于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到那个能够真正理解并矢志支持你走向“更大世界”的同行者与守望者。
这种联结,不是负累,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相互照耀、相互成就的生命羁绊。它需要巨大的勇气去建立,也需要非凡的智慧去维系。
这个念头让她心潮剧烈起伏,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她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向身旁沉默驱马的陈野。
夕阳此刻正悬在地平线上方,将最浓烈最醇厚的金红色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清晰地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坐姿、硬朗如刀削斧劈的侧脸轮廓。
他目视前方,眼神沉静而专注,望着延伸向牧场方向的道路,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如同这片黑土地上山峦般的坚定与可靠。
一个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大胆的念头,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骤然照亮了她内心某个一直回避审视的角落:
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能够理解甚至接纳她脑海中那个来自未来、庞大而诡谲的“知识世界”,理解她必须凭借这些知识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开拓的使命,并且愿意以他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守护在她前行道路两侧的人?
这个想法太过尖锐,也太过诱惑,让她心头猛地一阵狂跳,随即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自己这“非分”之想吓到的慌乱,有对未知前路的深切迷茫,有对打破现状可能带来后果的本能恐惧,但不可思议的是,其中竟也混杂着一丝微弱却无法忽略的、隐秘的期盼与悸动。
她像被烫到一般,迅速转回头,强迫自己目视前方逐渐熟悉的牧场景物,不敢再让这个念头继续延展、深究下去。
父亲的回忆,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像一把尘封多年、却依旧精准的钥匙,在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时刻,轻轻地、却又无比确定地,叩动了她心门上那把由理性、恐惧与时代束缚共同锻造的沉重巨锁。
归途依旧漫长,马蹄声与风声依旧单调地重复。
但某些在她心中根深蒂固、被视为生存铁律的观念壁垒,其地基深处,已然在这一天的路程、这一刻的回忆与思绪冲击下,开始了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松动与剥蚀。冰层之下,暗流涌动的方向,似乎正在发生着微妙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