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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青衣花旦(1/2)

时光荏苒,单贻儿在云韶班已过了近半载春秋。夏日的燥热逐渐被初秋的凉爽所取代,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边缘,也开始泛起点点微黄。

最初的强烈不适与格格不入感,虽未完全消失,却已在她日复一日的坚持与逐渐找到的节奏中,慢慢沉淀为一种常态下的隐忍与默默耕耘。身体的疼痛变成了习惯性的酸胀,粗粝的饮食也已能坦然下咽,与银蝶等人表面维持和平、暗地里小心提防的状态,也成了她必须修习的功课。她将大部分的心力,都投入到了两件事上:一是继续兢兢业业地完成刘芳交代的文书工作,整理、抄写、校对那些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戏本曲谱;二则是拼尽全力,跟上教习师傅们的训练要求。

在身段和唱腔上,她知道自己天资有限,进步缓慢,但她从不偷懒。每日清晨,她总是最早到排练厅的几个学徒之一,趁着无人,一遍遍重复着压腿、下腰、跑圆场,汗水常常浸透她朴素的练功服。唱腔课上,她努力回忆着那次短暂捕捉到的“气沉丹田”的感觉,反复练习,声音虽依旧算不上嘹亮动听,却比初来时沉稳、圆润了许多,至少不再轻易破音、气息短促。高师傅和孙师傅看在眼里,虽未明言夸奖,但呵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然而,真正让单贻儿找到自信与独特价值的转折,发生在她与琵琶的相遇上。

那是一个午后,她照例在小书屋里整理一批新收来的旧戏本,其中夹杂着几本残破的工尺琵琶谱。她正试图辨认那些模糊的符号,琴师老周抱着他那把宝贝紫檀木琵琶,踱步进来寻些松香。

“咦?你这丫头,看得懂这个?”老周瞥见她案上的琵琶谱,有些意外。他年近五十,瘦瘦精干,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平日里话不多,对音律的要求却极为严苛,班里的乐师和学徒都有些怕他。

单贻儿连忙起身:“周师傅,贻儿只是认得些字形,这工尺谱……看得半懂不懂。”

老周“嗯”了一声,拿起那本旧谱翻了翻,似是随口问道:“可学过丝竹?”

单贻儿心中一动,老实回答:“先母在时,曾教贻儿抚过几年琴,只是……只是生疏已久。”在单府时,生母望女成凤,琴棋书画皆有涉猎,虽请不起名师,基础是打过的。后来遭变,这些风雅之事便搁下了。

“琴?”老周挑了挑眉,“琴筝琵琶,理有相通之处。你既识字,又通音理,比那些只会死记硬背指法的强些。”他顿了顿,似乎做了个决定,将怀中的琵琶往前一递,“试试,拨个音我听听。”

单贻儿有些惶恐,又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她小心地接过那把沉甸甸的琵琶,入手是温润的木质感。她依着记忆中抚琴的坐姿调整了一下,将琵琶抱在怀中,左手虚按弦品,右手拇指轻轻拨过子弦。

“铮——”一声清越的弦音在寂静的小屋里荡开,余韵悠长。

老周眯着眼:“手法生,但听这音,手腕还算放松。再来,轮指试试。”

单贻儿凝神静气,努力回忆着母亲当年教导的轮指要领,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弹出,虽力道不均,速度迟缓,但指序清晰,并未混乱。

老周看了片刻,点了点头:“还有点根骨。想学吗?”

单贻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下琵琶,深深一福:“请周师傅教导!”

从那天起,单贻儿的生活里又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内容——随老周学习琵琶。老周教学极为严厉,一个简单的“弹挑”动作,要求她每日练习上千次,直到手腕酸痛抬不起来,音色还必须干净利落,不能有丝毫杂音。轮指、摇指、扫拂……每一种技法都需要反复锤炼。

“琵琶不是绣花枕头,光好看没用!”老周时常呵斥,“音要准,力要透,情要达!你这轮指软绵绵的,是在给人挠痒痒吗?”

单贻儿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练习。她的右手手指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成厚茧。白天要练功、整理戏本,她便挤出一切空闲时间,甚至夜里等同屋的人都睡下后,她还会抱着老周借给她练习的一把旧琵琶,在窗外微弱的月光或廊下灯笼的昏光里,虚按琴弦,默默练习指法,生怕惊扰他人。那份刻苦,连一向冷面的老周,偶尔也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发现,与需要强大体能和天生柔韧性的身段功夫不同,琵琶更依赖于手指的灵活性、头脑的理解力以及对音乐的感悟力。而这几点,恰好是她的长处。识字使她能更快地理解乐谱,母亲的早期启蒙让她有基本的乐感,而那份在抄写《香约》时培养出的耐心与专注,更是练琴不可或缺的品质。

更重要的是,在拨弄琴弦的过程中,她找到了一种独特的宣泄和表达方式。那些无法言说的身世飘零之苦、寄人篱下之辛、苦练不辍之累,似乎都能随着指尖流淌出的或激越、或哀婉的旋律,得到些许舒缓。

某日,她正在练习一段《月儿高》的泛音段落,空灵清越的琴音在小院中回荡。刘芳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静静聆听。直到一曲终了,刘芳才缓步走近。

“贻儿,你的琵琶,近来进步神速。”刘芳的语气带着肯定。

单贻儿连忙起身:“班主过奖,是周师傅教得好,贻儿愚钝,只是不敢懈怠。”

刘芳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我听周师傅说,你不仅学得快,还能将自己整理戏文时体会到的词曲意境,试着融入琴音之中?”

单贻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贻儿胡乱尝试,让班主见笑了。只是觉得,譬如抄到《荆钗记》中钱玉莲投江的悲切唱段,指下便不觉沉重哀戚;看到《牧羊关》里壮士出征的激昂台词,轮指也想着要急促有力些……贻儿不知对错。”

“何错之有?”刘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曲为肉,戏为骨,情为魂。伶人演戏,乐师伴奏,若不能解其意、感其情,与提线木偶何异?你能自发想到这一层,甚好。”她沉吟片刻,道:“眼下班子里正在排演新编的《紫钗记》,其中霍小玉月下焚香祈愿一幕,需一段清幽婉转的琵琶独奏铺垫氛围。原来的谱子总觉得差些意思。你既通文墨,又习琵琶,不妨试着揣摩霍小玉彼时的心境,看能否将这段戏文的‘情’,化入你的‘琴’中?不必拘泥于原谱,可按你的理解,稍作调整。”

这无疑是一个极大胆的尝试,也是莫大的信任。让一个学琴不过数月的学徒参与正戏的伴奏,甚至允许她改动曲谱?单贻儿心中既惊且喜,更有沉甸甸的压力。

接下任务后,她几乎废寝忘食。反复研读《紫钗记》的相关场词,揣摩霍小玉对李益的思念、对未来的忐忑、以及那份深闺女子的幽怨与执着。她抱着琵琶,对着月光,一遍遍尝试不同的指法组合、力度变化、节奏缓急。她尝试用轻柔的“吟”弦表现少女的细腻心思,用连续的“泛音”营造月夜的静谧空灵,又在关键处加入些许“擞”音,透出那难以言传的淡淡愁绪。

她不仅是在弹奏音符,更是在用琴弦“讲述”戏文故事。渐渐地,一段融合了原谱骨架与她个人理解的、更具画面感和情绪感染力的琵琶过门,在她指下诞生了。

数日后,在《紫钗记》的连排中,当剧情进行到霍小玉夜祷时,单贻儿抱着琵琶,坐在乐师席的角落,深吸一口气,拨动了琴弦。

清泠泠的琴音如月光流水般倾泻而出,不再是机械的照谱宣科,而是带着一种幽微难言的情愫,丝丝入扣地烘托着台上演员的表演。那琴声,仿佛能让人看到朦胧的月色,闻到淡淡的炉香,感受到少女胸腔里那颗为情所困、忐忑期盼的心。

一曲终了,排练厅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连台上扮演霍小玉的旦角都微微侧目,似乎被这琴音带入了更深的情绪。

老周难得地没有立刻挑刺,只是捋了捋短须,看向单贻儿的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尚可”。

刘芳的嘴角则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这个从“静姝乡”带回来的丫头,正以一种超出她预期的速度,在她擅长的领域里,绽放出独特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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