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贻儿轻轻放下琵琶,掌心因紧张而布满汗水,心中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成就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凭借自己的努力与领悟,赢得了在场众人的无声认可。琵琶,不再仅仅是她安身立命的技能,更成为了她表达自我、融入这个戏班世界的独特语言。
弦歌初鸣,其声虽微,已动人心。
秋意渐浓,云韶班的演出也随着节令的推移而愈发繁忙。单贻儿的琵琶技艺在老周的严苛指导和自身的勤学苦练下日益精进,尤其是在为《紫钗记》霍小玉一幕的伴奏获得内部认可后,她开始在更多的折子戏和暖场表演中担任琵琶乐师。虽然依旧是个不起眼的学徒身份,但在乐师席中,她已能稳稳地坐住位置,指下流出的琴音,也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辨识度。
然而,她并未满足于此。文书工作让她深入戏文骨髓,琵琶演奏让她贴近戏曲灵魂,而内心深处,那个在“静姝乡”里对着《香约》渴望“有趣道理”的灵魂,开始萌生出更强烈的表达欲——她渴望站到台前,不是作为乐师,而是作为演员,亲自去演绎那些悲欢离合。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潜藏的星火,却因一次偶然的机遇而燎原。
班子里一位扮演青衣的伶人染了风寒,嗓子沙哑,无法登台。当晚恰有一场重要的堂会,剧目之一是《琵琶记》中“糟糠自厌”一折,需要一位能唱、能做、气质偏于端庄悲悯的青衣。临时找人顶替,谈何容易?既要记熟词曲,又要理解人物,还要能与对手演员默契配合。
后台一时有些忙乱。刘芳蹙着眉头,看着几位候补的学徒,要么年纪太小撑不起场面,要么唱功欠佳,要么身段僵硬。
“班主,”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只见单贻儿从乐师席那边走了过来,对着刘芳深深一礼,“贻儿……贻儿平日整理《琵琶记》曲本时,曾暗自记诵过赵五娘的词曲,也……也私下模仿过几下身段。不知……能否让贻儿一试?”
此言一出,后台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惊愕、怀疑、不屑,尤其是银蝶,几乎立刻嗤笑出声:“哟,我们的‘女秀才’不光会弹琵琶,还想登台唱戏了?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赵五娘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演的?”
单贻儿脸颊微热,却并未退缩。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刘芳:“贻儿自知技艺浅薄,不敢奢求。只是眼下情况紧急,贻儿愿立下军令状,若登台有失,贻儿甘受任何责罚,并从此绝了登台之念。”她顿了顿,补充道,“贻儿只是觉得,赵五娘之‘苦’,在于坚韧内敛,而非呼天抢地。或许……或许贻儿经历浅薄,但抄写戏文时,于字里行间,亦能体会几分那‘咽糠啃秕’的辛酸与不屈。”
她最后这番话,打动了刘芳。刘芳深知,演戏固然需要技巧,但对角色的理解和共情能力,有时比单纯的技巧更为难得。单贻儿身世坎坷,又通文墨,对赵五娘这类坚忍女性的理解,或许真能弥补她技艺上的青涩。
“好!”刘芳当机立断,“就让你试演赵五娘。孙师傅,高师傅,立刻给她说说戏,走走位!其余人,各司其职,不得再有异议!”
决定一下,整个后台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单贻儿被拉到一旁,孙师傅飞快地帮她过唱词,纠正发音气口;高师傅则指导她关键的身段步伐,尤其是那“吃糠”的虚拟动作,要求既要真实,又不能失了美感。单贻儿凝神静气,将平日所学所悟发挥到极致,她惊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在此刻展现无遗,不过一个多时辰,竟已将词曲和主要身段记了个七七八八。
当晚堂会,“糟糠自厌”一折开演。单贻儿穿着略显宽大的青衣戏服,脸上画了浓重的油彩,遮住了她原本的清丽,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幕布拉开,她站在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心跳如鼓。但当她开口唱出第一句“糠和米,本是两倚依……”时,声音虽因紧张而微带颤抖,但那字正腔圆、饱含悲戚的韵味,竟瞬间抓住了观众的耳朵。
她没有刻意去模仿成名伶人的唱腔,而是将自己对赵五娘这个角色的理解,融入其中。她用略显单薄却真挚的声音,唱出了那份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无奈,唱出了咽下糟糠时生理上的痛苦与心理上的坚贞。她的身段不算娴熟,甚至有些地方略显生硬,但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悲苦与坚韧,却意外地贴合人物。
尤其是当她唱到“这糠呵,我待不吃你,教奴怎忍饥?我待吃呵,怎吃得?”时,眼中自然而然地泛起了泪光,那并非刻意挤出的眼泪,而是联想到自身身世、联想到抄写戏文时感受到的世间悲苦,情动于中而形于外。
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寂静。
一曲终了,幕落。台下响起了不算热烈但绝无疑问是肯定的掌声。
回到后台,单贻儿几乎虚脱,汗水浸透了内衫。刘芳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不容易。”孙师傅和高师傅也对她投来了赞许的目光。连一向挑剔的老周,也难得地说了句:“琴弹得不错,戏……也还有点味道。”
这次临危受命的成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云韶班内激起了层层涟漪。银蝶等人虽然依旧酸言酸语,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忌惮。而更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做事的“女秀才”。
经此一役,单贻儿不仅正式获得了登台扮演一些配角、乃至像赵五娘这类重要青衣角色的机会,她的信心也大大增强。她开始更加系统地、有目的地学习生旦净末丑各行当的表演技巧,不仅学唱、学做,更注重研读剧本,分析人物心理。
又过了些时日,班子里准备排演一出新编的轻喜剧《巧联珠》,其中需要一个机灵俏皮、略带书卷气且通晓音律的花旦角色“苏小妹”。这个角色与单贻儿之前尝试的悲情青衣赵五娘截然不同,要求演员眼神灵动、身段活泼、唱腔清脆婉转,还要能现场弹奏一小段琵琶,以展现角色才情。
选角时,刘芳有些犹豫。单贻儿的气质偏于沉静,能驾驭好这样活泼的角色吗?
单贻儿再次主动找到了刘芳。
“班主,”她目光清亮,“贻儿想争取苏小妹一角。”
刘芳看着她:“苏小妹与赵五娘,性情天差地别。你……”
“贻儿明白。”单贻儿语气坚定,“正因不同,贻儿才想尝试。班主曾教导,艺人当不断突破己身。贻儿虽性情不算活泼,但平日整理戏文,见那些才子佳人诗词唱和,心中亦觉欢欣。且苏小妹通晓音律,贻儿或可尝试,将花旦的俏皮唱腔,与她弹奏琵琶时的灵巧指法相融合,或许……能别具一格?”
她顿了顿,竟当场轻声哼唱了一段苏小妹的唱词,嗓音刻意抬高,变得清脆跳跃,虽还不够圆熟,但那股灵动的劲儿却拿捏出了几分。同时,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虚按,做出轮指的动作,仿佛琵琶的节奏已融入她的唱念之中。
刘芳眼中异彩连连。她没想到单贻儿竟已思考得如此深入,甚至已经开始尝试将不同技艺融会贯通。这份悟性和主动性,远超寻常学徒。
“好!”刘芳再次拍板,“苏小妹一角,由你试试。记住你今日所言,我要看到的是一个通晓音律、灵秀俏皮的苏小妹,而非另一个赵五娘。”
为了演好苏小妹,单贻儿付出了比之前更多的努力。她仔细观察班里其他花旦的表演,模仿她们的眼神、步态、手势。她对着铜镜练习各种俏皮的表情,直到脸部肌肉发酸。她更是精心设计了一段与唱词配合的琵琶演奏,在“巧对诗联”一场中,她边弹边唱,琵琶声清越活泼,与她的唱腔相得益彰,将苏小妹的聪慧与少女娇憨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巧联珠》正式上演时,台上那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指下琵琶叮咚如珠落玉盘的“苏小妹”,几乎让人认不出这就是不久前那个悲悲切切的“赵五娘”。观众们被她新颖的表演方式所吸引,掌声和喝彩声远超预期。
经此两役,单贻儿在云韶班内彻底站稳了脚跟。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识字”来体现价值的文书助手,也不再是仅仅坐在角落的琵琶乐师。她凭借自己的刻苦、悟性和敢于争取的勇气,成功为自己赢得了青衣和花旦两个不同行当的重要角色,成为了班子里一颗冉冉升起、颇具潜力的新星。
她的世界,因戏曲和琵琶而变得广阔;她的未来,也因这份不懈的钻研与突破,充满了更多的可能性。她知道,艺海无涯,唯有以勤为舟,以悟为桨,方能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