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姑娘院里也干净。”赵四禀报。
林妈妈皱眉:“继续搜。所有厢房,一处不许漏。”
搜查队往西厢去了。单贻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房间在最里间,按顺序,很快就会搜到。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忽然从东厢方向跑过来,神色慌张,扑通跪在林妈妈面前:“妈妈!妈妈!有发现!”
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丫鬟是沈云裳院里的二等丫鬟,名叫春桃。她手里捧着个布包,抖得厉害:“这......这是在云裳姑娘琴桌的暗格里找到的......奴婢原本不知道有这暗格,是赵四爷敲了敲桌板,发现声音不对......”
布包被打开。
一卷画轴露了出来。
赵四上前接过,展开——
青绿山水,江帆楼阁,宣和小玺。
正是那幅《江帆楼阁图》。
堂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沈云裳。
沈云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看看画,又看看那丫鬟,最后转向林妈妈:“不......不是我......妈妈,这不是我......”
“画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林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暗格里。”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琴桌有什么暗格!”沈云裳急声道,忽然指向单贻儿,“是她!一定是她陷害我!她知道事情要败露,所以把画塞到我房里......”
“云裳姑娘。”芙蓉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让沈云裳的话戛然而止。
芙蓉站起身,走到堂中。她看着沈云裳,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妹妹。”芙蓉缓缓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攀扯旁人吗?”
“我没有......”
“这琴桌是你去年特意找工匠定做的,说想要个带暗格存谱子的。”芙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当时我还夸你心思巧。这事,院里好几个丫头都知道。”
春桃连连点头:“是,姑娘定做时,奴婢还在跟前伺候过......”
沈云裳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椅子才站稳。她看着芙蓉,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绝望。她明白了——不是单贻儿,是芙蓉。是芙蓉看穿了她的局,反过来设了另一个局。
“你......”她指着芙蓉,手指颤抖。
“妹妹。”芙蓉打断她,声音陡然严厉,“你怎能如此糊涂!即便你与贻儿有些小龃龉,也不能拿整个袖瑶台的根基开玩笑啊!这画若真丢了,传出去,客人谁还敢在我们这儿寄存东西?咱们‘安全、风雅’的招牌就砸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受牵连,你明不明白?”
这番话,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在理。
林妈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盯着沈云裳,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云裳,芙蓉说得对。你这是坏了规矩——坏了整个袖瑶台的规矩!”
“妈妈,我真的没有......”沈云裳还想辩解,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哭腔。
“画在你房里找到,暗格是你自己设计的,你还要说什么?”林妈妈站起身,“来人,把沈云裳带到后院柴房,看管起来。等明日李府来人,再行发落!”
两个护院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云裳。她挣扎着,哭喊着,发髻散了,步摇掉在地上也没人捡。那身水红裙子在灯光下刺眼得像个笑话。
单贻儿看着这一切,浑身冰冷。
不是庆幸,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
沈云裳被拖走了,哭喊声渐渐远去。堂中剩下的人大气不敢出。林妈妈揉着太阳穴,挥挥手:“都散了吧。今日之事,谁敢往外传一个字,我拔了她的舌头。”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单贻儿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虚浮。经过芙蓉身边时,她听见芙蓉轻轻说了一句:“戌时三刻,来我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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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月过中天。
单贻儿敲开芙蓉院门时,芙蓉正在焚香。小炉里青烟袅袅,是沉水香的味道,清雅宁神。
“坐。”芙蓉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单贻儿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规规矩矩。她知道,今晚这场谈话,将决定她未来的路怎么走。
芙蓉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她的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这样静默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才开口。
“今日吓着了吧?”
单贻儿点头,又摇头:“多谢姐姐相救。”
“救你?”芙蓉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妹妹,你误会了。我今日出手,不是因为你。”
单贻儿一怔。
芙蓉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在烛光里像两汪深潭,平静无波,却让人看不透底。
“我救你,是因为沈云裳坏了规矩。”芙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这地方,你可以争宠,可以斗气,甚至可以耍些小手段让人出丑。但唯独不能做的,是砸了整个袖瑶台的饭碗。”
她顿了顿,指尖在香炉边缘轻轻划过:“她今天可以为一己之私偷客人的画陷害你,明天就能为别的偷更致命的东西。画丢了,客人怪罪,袖瑶台名声受损,所有姑娘的身价都会跌。妈妈容不下这种人,我也容不下。”
单贻儿静静听着,心跳得很慢。
“所以今天是你,换作别人,我一样会出手。”芙蓉终于看向她,“你明白吗?”
单贻儿明白了。
这不是恩情,不是友谊,甚至不是同情。这是基于利害的精算。沈云裳的行为触动了芙蓉的利益——或者说,触动了袖瑶台所有头牌的利益。所以芙蓉必须出手,不是为了救单贻儿,而是为了维护这个圈子的“规矩”。
“我明白了。”单贻儿说,声音很平静。
芙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两眼,才点点头:“明白就好。在这地方,你能依靠的不是飘忽的善意,而是规则。你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得有价值,有价值到成为这‘规则’的一部分,甚至......”
她停住,没有说下去。但单贻儿听懂了。
甚至让别人遵守你的规则。
“姐姐是怎么知道沈云裳要陷害我的?”单贻儿问。
芙蓉笑了笑:“我在这袖瑶台十年了。十年,足够我织一张网。”她拨了拨炉灰,“沈云裳买通的那个书画库房杂役,他相好的姐妹,是我院里一个洒扫丫鬟。那丫鬟不得志,总想往上爬,所以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来告诉我,换些赏钱。”
情报网。
单贻儿忽然想起今日在廊下撞见的那个端茶丫鬟。泼洒的茶水,躲闪的眼神......那或许就是芙蓉的人,是在给她传递讯息,可惜她没看懂。
“那幅画......”单贻儿犹豫了一下,“姐姐是怎么放到沈云裳琴桌里的?”
“移形换影罢了。”芙蓉说得轻描淡写,“我让最信任的小丫头,趁所有人都聚在正堂时,从你妆匣里取了画,再放进沈云裳房里。她那琴桌的暗格,我早就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也最致命。”
所以芙蓉提议搜查,从自己院里开始,只是为了撇清嫌疑。然后顺理成章地搜到沈云裳院里,再“偶然”发现暗格。
每一步都在计算中。
单贻儿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上来。她看着芙蓉——这个救了她的人,这个美丽、优雅、从容的头牌。她的手段如此高明,心思如此缜密,甚至能预料到沈云裳会如何辩解,所以提前点破“琴桌暗格”的来历。
这样的人,如果成了敌人......
“你在想,我若想害你,易如反掌,是吗?”芙蓉忽然问。
单贻儿被说中心事,指尖一颤。
芙蓉又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别怕。至少现在,你不是我的敌人。沈云裳才是。”她顿了顿,“而且,我对你有所期待。”
“期待?”
“你识字,会画,有才情,长得也不错。最重要的是——”芙蓉看着她,“你很聪明。今日在堂上,你虽然害怕,但没有乱。沈云裳攀扯你时,你辩解得不卑不亢。这很难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水,芙蓉花的影子在风中摇曳。
“单贻儿,你知道在这风月场,什么样的姑娘能活得久吗?”
单贻儿摇头。
“不是最美的,不是最有才的,甚至不是最会讨男人欢心的。”芙蓉回头看她,“是懂得‘规则’的。”
“规则......”
“青楼的规则,和外面不一样,但又一样。”芙蓉缓缓道,“外面讲究门第、出身、德行。这里讲究价值、手段、分寸。你可以耍心机,但不能损及根本利益;你可以争宠,但不能让客人难堪;你可以往上爬,但不能踩断所有人往上爬的梯子。”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沈云裳输就输在,她太心急,也太自负。她以为只要除掉你,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可她忘了,她今天能因为嫉妒陷害你,明天就可能因为别的事陷害其他人。这样的人,谁敢留?”
单贻儿默然。
“所以记住。”芙蓉盯着她的眼睛,“在这里,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讨好哪个客人,不是攀附哪个姐妹,而是弄懂规则。弄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可以偷偷做,什么必须明着做。”
“那......”单贻儿犹豫了一下,“姐姐为何教我这些?”
芙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十指纤纤,涂着淡粉的蔻丹。
“因为我看好你。”她终于说,“我看好你能在这地方活下来,甚至活得不错。而一个活得不错的单贻儿,对我有用。”
很直接,很残酷,也很真实。
单贻儿点点头:“我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单贻儿抬起眼,直视芙蓉,“姐姐今日救我,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因为我的‘价值’。我需要让自己更有价值,才能继续得到姐姐的‘庇护’——或者说,合作。”
芙蓉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很好。”她说,“那么从明天开始,我会让人教你些东西。怎么打扮,怎么说话,怎么察言观色,怎么......获取你需要的信息。”
情报。单贻儿立刻懂了。芙蓉要培养的,不只是一个有潜力的姑娘,还是一个能帮她收集信息、巩固地位的盟友。
“谢谢姐姐。”她说,这次是真心的。
无论动机如何,芙蓉确实救了她,也愿意提携她。在这吃人的地方,这已经是难得的幸运。
芙蓉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如果你今天在堂上崩溃了,或者愚蠢地承认了什么,我也救不了你。”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沈云裳不会就这么倒下的。”
单贻儿一怔。
“她毕竟红了三年,攒了些人脉,也有些忠心的丫鬟。”芙蓉淡淡道,“妈妈虽然生气,但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最多关几天,罚几个月例钱,等风头过了,她还是头牌。所以......”
她看着单贻儿:“你要小心。经此一事,她更恨你了。”
单贻儿心头一紧。
“不过也不用太怕。”芙蓉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她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了。妈妈盯着,我盯着,她自己也会收敛。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你要学会防备。”
“怎么防备?”
“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芙蓉说,“从今天起,注意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送饭的丫鬟,打扫的婆子,甚至路过的龟公。谁对你特别殷勤,谁对你格外冷淡,谁总在你附近转悠......都要留心。”
她起身,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小包银子,推到单贻儿面前:“这些你拿着。不需要省着,该打点的就打点。底层那些丫鬟婆子,每月多给几钱银子,她们就会多告诉你几句话。这是最便宜的情报。”
单贻儿接过银子,沉甸甸的。这不是钱,是武器,是在这风月场活下去的资本。
“最后一句话。”芙蓉送她到门口,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单贻儿,记住今晚。记住沈云裳是怎么倒的,记住我是怎么赢的。然后问问自己——你想成为下一个沈云裳,还是下一个我?”
门在身后关上。
单贻儿站在廊下,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手里那包银子硌得手心发疼,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轮明月冷冷清清,照见人间的悲欢,却从不介入。
就像芙蓉。美丽,清冷,精明,算计。她救你,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你有用。她教你,不是因为她喜欢你,而是因为你需要学。
这是规则。青楼的规则,也是人世的规则。
单贻儿慢慢走回西厢。路过正堂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的丝竹声和笑语,那么热闹,那么虚假。两个月前,她还会为这种虚假感到悲哀,现在却只觉得平静。
她推开门,屋里一片黑暗。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妆匣。
暗格里空空如也。画已经不在,危机已经解除。
可有些东西,永远留下了。
单贻儿取出那包银子,一枚一枚数过。二十两,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年。在袖瑶台,这只是芙蓉随手给出的“教材费”。
她将银子重新包好,放进匣子最底层。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芙蓉花的甜香。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单贻儿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冰凉。她想起芙蓉最后那个问题——
你想成为下一个沈云裳,还是下一个我?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成为今晚之前的单贻儿——那个惶恐、无助、任人宰割的单贻儿。
从明天起,她要学习规则,理解规则,运用规则。
直到有一天,她能制定规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单贻儿关上门,吹熄了最后一根蜡烛。
黑暗中,她睁着眼,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