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袖瑶台后院的芙蓉却开得正盛。
单贻儿来此已有两月余。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小的西厢房里,窗棂半开,能望见院中那株垂丝海棠的影子斜斜落在青石板上。空气中飘着芙蓉花甜腻的香气,混着各处厢房里传出的胭脂水粉味,凝成一种独属于袖瑶台的、令人既沉醉又窒息的气息。
她低头,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那张未完的《秋江待渡图》。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纸是澄心堂纸——这些都是前几日一位客人赏的。那客人姓徐,是个落第举子,却家资颇丰,最爱附庸风雅。见她能诗会画,竟一连三日都点她的牌,不碰她身子,只让她陪着赏画论诗。
这原本是好事。在这风月场中,能靠才情立足,总好过仅凭皮肉。但单贻儿心里清楚,这份“特别”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比如沈云裳。
“贻儿姑娘。”门外响起丫鬟惠兰的声音,“妈妈让你去一趟书画库房,说今日要清点藏品,缺个识字会理的帮手。”
单贻儿搁下笔,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书画库房是袖瑶台的禁地之一,里面存放着不少客人寄存在此的珍品。平日里除了老鸨和几个信得过的管事婆子,旁人不得擅入。怎么会突然叫她这个新人去帮忙?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对着铜镜略整了整鬓发。
镜中的人影消瘦了许多,两月前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如今已有了属于风尘女子的轮廓。那双眼睛尤其不同了——不再是刚来时那种惶惶不安的迷茫,而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刻意维持的平静。她知道,在这地方,情绪外露等于把软肋递到别人手中。
推开房门时,隔壁厢房也恰好开了门。沈云裳一身水红撒花软烟罗裙,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正扶着丫鬟的手走出来。看见单贻儿,她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妹妹这是去哪儿?”声音柔婉,像浸了蜜糖。
“云裳姐姐。”单贻儿福了福身,“妈妈叫我去书画库房帮忙清点。”
“哦?”沈云裳眼波流转,那笑意更深了,“那可是个好差事。妹妹识字通文,正合适。只是要当心些——”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库房里可都是贵重物件,稍有差池,咱们可都担待不起。”
这话听着像是关切,单贻儿却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
“多谢姐姐提醒,我会小心。”
沈云裳点点头,不再多言,扶着丫鬟袅袅婷婷地走了。那背影在廊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艳丽而危险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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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库房在袖瑶台最里间的独院里,平日里少有人至。单贻儿跟着管事的张嬷嬷穿过两道月亮门,才见着一座青砖小楼。楼前守着两个粗使婆子,见是张嬷嬷领着人,这才开了门锁。
“今日要清点的是二楼东厢那些字画。”张嬷嬷递给单贻儿一本册子,“你照着这目录,将画取出来,我核对数目。记住,手要净,动作要轻,每一幅都要仔细查验有无虫蛀破损。”
单贻儿应下,接过册子细细看。目录上列着三十余件藏品,多是时人字画,也有几件标明是“古物”。她注意到其中一幅《江帆楼阁图》旁,用朱笔小字备注着“李翰林寄存,重器”。
李翰林。单贻儿听说过这位——前朝退隐的老翰林,虽已无官身,但在文人圈中仍颇有声望。最重要的是,他儿子如今在京城为官,正得圣宠。这样的人,袖瑶台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楼梯吱呀作响。二楼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些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防蛀药材的苦味,混着纸张陈旧的霉气。一排排紫檀木画匣整齐排列,每个匣子都贴着标签。
单贻儿按着目录,开始一件件取画。她动作极轻,每一幅展开时都屏住呼吸。这些画作确实不凡,有明代吴门画派的山水,也有本朝名家的花鸟。当她打开标着“李翰林”的那个画匣时,手不由一顿。
那是一幅绢本青绿山水,纵约三尺,横一尺有余。画面山峦叠嶂,楼阁隐现,江面帆影点点。画工精细,设色古雅,更难得的是保存极好,绢素虽有岁月痕迹,却无破损。左上角钤着数枚收藏印,最显眼的一枚是“宣和”小玺——竟是宋徽宗内府的旧藏。
单贻儿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东西,莫说在袖瑶台,便是放在任何一家大户,也是镇宅之宝。
“看什么呢?”张嬷嬷在楼下催,“快些,天黑前得弄完。”
单贻儿不敢耽搁,小心将画重新卷好放回匣中,继续清点余下的。一个时辰后,三十余件藏品悉数过目。张嬷嬷核对了数目,点点头:“今日就到这儿。你下去吧,我锁门。”
单贻儿福身告退。走出小楼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斜照,青砖小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那两个守门的婆子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她出来,立刻噤声,眼神却在她身上逡巡。
不对劲。
这感觉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单贻儿加快脚步,穿过月亮门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哟!”那人惊呼一声。
单贻儿定睛一看,是个面生的小丫鬟,约莫十三四岁,手里端着个茶盘,盘上的青瓷茶盏已经泼了大半。
“对不住。”单贻儿忙道,“没撞伤你吧?”
小丫鬟摇摇头,却盯着她看了两眼,眼神有些躲闪:“不碍事。姑娘走这么急做什么?”说着,也不等单贻儿回答,匆匆绕过她走了。
单贻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丫鬟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茶香还在空气中飘着,是上好的龙井。可这丫鬟的衣着只是三等洒扫的规制,如何用得起这样的茶?
回到西厢房时,天色已暗。单贻儿推开门,屋里一切如常——床帐半掩,妆台整齐,窗下那张画案上,《秋江待渡图》还在原处。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同。
她在屋里慢慢踱步,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个角落。妆台、衣柜、书架、床底......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紫檀木妆匣上。
那是她来袖瑶台时,芙蓉差人送来的。匣子不大,却做工精细,里头分三层,放着她为数不多的首饰和胭脂。此刻,匣子合着,铜锁也锁得好好的。
单贻儿走过去,从腰间取下钥匙。锁簧“咔哒”一声弹开。她掀开盖子——
最上面一层是几支素银簪子和一对珍珠耳坠。中层放着胭脂水粉。她拉开最下层的暗格——
一卷画轴静静躺在里面。
单贻儿的手僵在半空。血液在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刻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冰冷。
这不是她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取出画轴,缓缓展开一寸。青绿山水的颜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江帆,楼阁,还有那枚刺眼的“宣和”小玺。
是那幅《江帆楼阁图》。
李翰林的画。袖瑶台镇场子的重器。
此刻正躺在她的妆匣里。
单贻儿猛地合上画轴,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她环顾四周,门窗紧闭,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她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看她如何自投罗网。
冷静。她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清醒。
这是陷害。毫无疑问。
谁会这么做?沈云裳。只有她。今日在廊下那意味深长的提醒,那丫鬟泼洒的茶水,守门婆子古怪的眼神......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叫她去书画库房,不是为了清点,而是为了给她制造“作案”的机会和动机。
接下来呢?画在她这里,失窃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然后会有人来搜——可能是“例行检查”,可能是“丢了东西”,总之,画会在她这里被“偶然”发现。到那时,她百口莫辩。
偷窃客人寄存的珍宝,这在任何地方都是重罪。在袖瑶台,更是足以毁掉一个人的致命污点。老鸨不会容她,李翰林那边更无法交代。等待她的,不是被转卖到更下等的窑子,就是被直接送官。
单贻儿闭上眼,深深吸气。不能慌。慌就输了。
她重新打开妆匣,将画轴放回暗格,锁好。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已浓,院里点起了灯笼。远处正堂传来丝竹声和笑语,那是夜生活开始的征兆。
她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该怎么办。
直接去找老鸨坦白?不行。空口无凭,反会打草惊蛇。把画放回去?书画库房已经锁了,她进不去。就算能进去,也可能正中对方下怀——说不定此刻就有人守在附近,等着抓她个现行。
扔掉?更不可能。这画太贵重,丢了谁都担不起。
她正焦灼时,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许多人的脚步,急促,混乱。
“开门!都开门!”
是护院赵四的声音,粗哑中透着紧张。
单贻儿的心沉了下去。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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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瑶台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老鸨林妈妈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一身深紫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平日里总是挂着职业性的笑容,此刻却面沉如水,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透着寒意。
堂下站了二十余人。除了护院和几个管事婆子,还有七八个姑娘——都是今日当值或住在书画库房附近的。单贻儿站在最边上,垂着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旁人一样困惑不安。
沈云裳也在其中,站在芙蓉身侧。芙蓉今日穿了件月白绣折枝梅的衫子,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白玉簪。她神色平静,甚至有些倦怠,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集会打扰了她的清静。
“人都齐了?”林妈妈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都静了下来。
张嬷嬷上前一步,脸色发白:“回妈妈,二楼东厢的藏品清点完毕,发现......少了一幅画。”
“哪一幅?”林妈妈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
“是......是李翰林寄存的那幅《江帆楼阁图》。”
话音落下,堂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李翰林。这三个字在袖瑶台有特殊的分量。不仅因为他本人的声望,更因为他背后的官场关系。得罪了他,袖瑶台在文人雅客圈中的名声就毁了一半。
林妈妈的眼神更冷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张嬷嬷颤声道,“清点时还在,锁门前我还特意检查过门锁。刚才李府来人,说李翰林明日要带几位朋友来赏画,让先准备着。我上去取,就发现画不见了......”
“库房的钥匙谁管着?”
“是我。”张嬷嬷扑通跪下,“可妈妈明鉴,钥匙我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离身。库房的门锁也没有被撬的痕迹......”
“那就是内贼。”林妈妈缓缓道出这三个字。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单贻儿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在她身上扫过,很快又移开。她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指甲又掐进了掌心。
“今日谁进过库房?”林妈妈问。
张嬷嬷迟疑了一下:“除了我,就只有......单贻儿姑娘。下午清点时,她帮着取画核对。”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单贻儿身上。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但声音还算平稳:“回妈妈,我确实去过。可我只是按张嬷嬷的吩咐取画、展画,核对完毕就放回去了。全程张嬷嬷都在场,可以作证。”
张嬷嬷忙点头:“是,贻儿姑娘很规矩,动作也仔细。而且画是在她离开后才丢的......”
“那也不能洗脱嫌疑。”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是沈云裳。她往前走了半步,对着林妈妈福了福身:“妈妈,女儿本不该多嘴。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谨慎些。贻儿妹妹新来不久,对库房规矩不熟,万一......”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万一什么?”林妈妈盯着她。
“万一妹妹一时糊涂,觉得那画好看,想借去临摹几日,又不敢开口......”沈云裳说着,转向单贻儿,眼神恳切,“妹妹若是如此,现在说出来,妈妈宽厚,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这番话看似求情,实则字字诛心。既点明了单贻儿“新来不懂规矩”,又暗示她可能“私自借画”,甚至还暗指她撒谎隐瞒。
单贻儿看着沈云裳,忽然觉得可笑。两个月前,她刚来时,沈云裳也曾这样“温柔关切”地对她说过话。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这位头牌姐姐是真的照顾她。
“姐姐说笑了。”单贻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那样贵重的古画,我岂敢私自取用。更何况,我离开库房时,画还在原处。张嬷嬷可以作证。”
张嬷嬷连连点头:“是,锁门前我还特意看过,画匣是合着的。”
“画匣合着,不代表画还在。”沈云裳微微一笑,“说不定有人用仿品调换了呢?妹妹擅长书画,临摹一幅,以假乱真,也不是难事。”
这话就说得重了。不仅指控偷窃,还指控调包,是处心积虑的罪行。
单贻儿心中一凛。沈云裳准备得如此周全,连她会书画这点都利用上了。
林妈妈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她的目光在单贻儿身上停留片刻,转向张嬷嬷:“你看过画匣里的东西吗?”
“我......”张嬷嬷语塞,“画匣是锁着的,钥匙只有李翰林有。我们清点时都是请李府的人来开锁,今日没开锁,只是核对外观......”
所以,没人能证明画还在匣中。
陷阱越收越紧。
“妈妈。”一直沉默的芙蓉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这位袖瑶台真正的头牌,平日里极少参与这些纷争,此刻开口,连林妈妈都正了正身子。
“芙蓉,你说。”林妈妈道。
芙蓉缓步上前,仪态从容:“女儿觉得,云裳妹妹的猜测虽有理,却也不尽然。画失窃,可能是内贼,也可能是外贼。若是内贼,今日进出过库房的人都有嫌疑;若是外贼,那范围就更大了。”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中众人:“不过女儿倒想起一事——咱们袖瑶台有个规矩,凡贵重物件失窃,为证清白,都会从上到下搜查一遍。今日既然出了这样的事,不如就按规矩来。从几位头牌开始,到各房姑娘,再到丫鬟婆子,一处一处地搜。搜出来了,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搜不出来,也算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偏袒谁,也没针对谁,只是“按规矩办事”。
林妈妈沉吟片刻,点点头:“有理。赵四,你带人,先从芙蓉院里开始搜。”
“妈妈明鉴。”芙蓉微微欠身,“既如此,女儿院里的人也都在这儿了,妈妈可随意。”
搜查开始了。
芙蓉的院子在袖瑶台最好的位置,三进三出,陈设雅致。赵四带着两个婆子进去,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出来了,摇摇头:“干净。”
接着是沈云裳的院子。
单贻儿站在堂中,看着赵四他们走进东厢的月洞门。沈云裳站在她身侧不远,唇角依然噙着笑,但那笑意里,分明有几分笃定。
她在等。等搜到单贻儿房里,等那幅画从妆匣里被翻出来。
单贻儿的手心渗出冷汗。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画被取出,众人惊呼,林妈妈震怒,她百口莫辩,然后被拖出去......
她该怎么办?现在冲出去承认?还是等搜到时再辩解?
就在她心乱如麻时,芙蓉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单贻儿下意识地转头。芙蓉没有看她,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眼前这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可单贻儿注意到,她垂眸时,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传递什么讯息。
但单贻儿读不懂。
东厢的搜查也很快结束了。赵四出来时,手里空空如也。
沈云裳的笑容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