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前院传来第一声钟响。
单贻儿随着众姑娘穿过回廊,往西侧的“艺苑”走去。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倒映着檐角翘起的剪影。软红楼的艺苑原是旧时书院的偏厅改造,三间通敞,分设琴室、棋室、书画间,此刻已能听到隐约的琴音——那是琴师程先生在调弦。
“贻儿妹妹今日这身可真素净。”身旁传来娇笑,是萍姑娘。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织金襦裙,发间插着鎏金点翠步摇,走动时环佩叮当,刻意压过了单贻儿那身藕荷旧衫的风头。
单贻儿微微侧身让道,垂眸浅笑:“萍姐姐说笑了,妹妹比不得姐姐颜色好,穿什么都是陪衬。”
这话说得妥帖,萍姑娘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也不再理会她,径直往前去了。倒是一旁的蓉姑娘,今日也穿得朴素,只簪了支白玉簪,经过单贻儿身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有话要说,终究还是抿唇走了。
单贻儿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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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琴室
琴室里焚着清雅的檀香,十余张琴案呈扇形排开,每张案上都摆着桐木琴。程先生已端坐主位,是个四十余岁的清瘦男子,据说原是宫廷乐师,因故离宫后辗转来了这里教书。
“今日习《阳关三叠》。”程先生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此曲看似简单,实则最难把握‘离情’二字。音太实则伤,太虚则浮。你们且听我弹一遍。”
琴声起时,单贻儿闭目凝神。
她自幼跟着生母学过些粗浅琴艺,但真正懂得听琴,却是到了这里之后。程先生的琴音果然不同——初叠平缓如话别,二叠渐起离愁,待到三叠时,那琴音里竟透出种苍茫的寂寥,仿佛真的见着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景象。
一曲终了,室内静了片刻。
“可听出什么了?”程先生问。
有姑娘抢先答:“先生弹得极好,情真意切。”
程先生摇头:“我问的是技法。”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单贻儿身上,“你说。”
单贻儿起身行礼,略一思忖:“学生愚见,先生在三叠转调时,用了‘吟猱’之法,使余音颤动如哽咽。又于第七段‘劝君更尽一杯酒’处,左手‘绰’上加重,似举杯劝饮之态。”
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学过?”
“不曾,只是留心听了。”
“好一个‘留心听了’。”程先生难得露出笑容,“琴为心声,但若心中无丘壑,指下便只有音律。你们可知,前朝有位将军,便是听了一曲《十面埋伏》,连夜拔营,避过了一场埋伏?”
众姑娘都竖起耳朵。
“音律能攻心。”程先生缓缓道,“激越处可令人血脉贲张,哀婉处可催人泪下。你们在这里学琴,不只是为娱客,更要明白——何时该让客人开怀,何时该让客人怜惜,何时该让客人……放下戒备。”
单贻儿心中一动。她想起小翠说的,兵部刘大人昨夜摔杯之事。若当时席间有人能适时抚一曲舒缓的《渔樵问答》,或是一曲激昂的《将军令》,或许……
“各自练习吧。”程先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琴室内响起参差的琴声。单贻儿拨动琴弦,却总觉差了几分味道。她抬眼看向窗外,庭院里落叶打着旋,忽然想起生母病重时,也曾抚琴,那时她听不懂琴中意,只记得母亲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指下不自觉用了力,一个滑音竟带出几分凄厉。
“错了。”程先生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你想得太多了。琴要入情,但不能沉溺于情。就像眼泪,流一滴是美人垂泪,流一脸便是哭丧。”
单贻儿心头一震,连忙收神:“学生受教。”
“再弹。”程先生却不走,反而在她身侧坐下,“我听着。”
这一曲,单贻儿屏除杂念,只专注于指法。待到三叠将尽时,程先生忽然抬手,在她腕上轻轻一压:“这里,停半拍。”
琴音一顿,那未完的离愁竟在空中凝住,反而更添怅惘。
“记住这个停顿。”程先生低声道,“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力,不停比停更见功夫。”
单贻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将这话牢牢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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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棋室
琴课毕,众姑娘转至隔壁棋室。教棋的是一位姓沈的老先生,曾是国子监的棋待诏,须发皆白,性子也最是温和。
棋室内已摆好了十余副棋盘,黑白子莹莹生光。单贻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棋盘,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听到的只言片语——户部官员调动,兵部刘大人发怒,蓉姑娘夜赴城东……
“今日讲‘打入’。”沈先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所谓打入,便是深入敌阵,以少搏多。看似冒险,实则往往能盘活全局。”
他在大棋盘上摆出一个局:“这是前朝名局‘渭水之战’,黑子被白子围困,看似山穷水尽,却在此时——”他拈起一子,“打入此处。”
子落,棋盘上风云突变。
单贻儿盯着那枚黑子,忽然脱口而出:“这像户部右侍郎那个缺。”
满室寂静。
沈先生抬头看她,眼中闪过惊异:“你说什么?”
单贻儿自知失言,忙起身行礼:“学生妄言了。只是见这棋局,黑子困于东南,白子占尽要冲,恰似……恰似学生昨日听人闲谈,说起户部右侍郎出缺,各方势力都在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