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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同根花·共栖寒枝(2/2)

“不甘?”芙蓉终于放下针线,转头看她。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那里面有一种贻儿看不懂的、深沉的疲惫,“贻儿,你可知我为何叫芙蓉?”

贻儿摇头。

“我娘生我那日,梦见满池荷花开了,便给我取名芙蓉。”芙蓉望向窗外那片冰冷的月光,“可她没告诉我,芙蓉开在盛夏,谢在初秋。我们的命,比花还短,还轻。”

她重新拿起针线,手指灵巧地翻飞:“我十四岁被卖进来,今年十九了。这五年,我见过太多姐妹——有撞柱自尽的,有病死的,有被折腾疯的。能像我这般,手脚齐全、神智清明地活到现在,已是老天爷开恩。”

贻儿喉咙发紧:“可我们不能就这么……”

“就这么认命?”芙蓉接过她的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贻儿,我不是认命,我是知道自己的命有多重。咱们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身份,能抓住一点暖,一点盼头,已是幸运。”

她起身,从床底拖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些散碎银两、几支素银簪子,还有一对成色普通的玉耳坠。

“你看,”芙蓉指着匣子,“这是我攒的。每一文钱,都是忍着恶心、陪着笑挣来的。我攒钱,不是为了一直待在这儿,是为了有一天,能遇见一个不嫌我出身、肯给我一个家的人。”

她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光亮,那光亮让她的脸忽然生动起来:“前些日子,常来听我唱曲的那位许公子……他说,等他中了举,有了功名,便替我赎身。他不在意我是青楼女子,说我是出淤泥而不染。”

贻儿怔怔地看着她。芙蓉说起那位许公子时,整个人都不同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那种将全部希望系于一线的孤注一掷,让贻儿心里莫名发慌。

“贻儿,”芙蓉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虽然红肿,却温暖有力,“咱们这样的人,得知道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嬷嬷的打骂、客人的糟践,这些都得受着,因为这是咱们的命。可在这命里,咱们也得给自己寻个念想。我的念想,就是许公子那样一个真心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的念想是什么?”

贻儿答不上来。她被卖进来才半年,每日想的只是如何少挨打、如何少受辱。念想?那太奢侈了。

芙蓉见她沉默,又笑了:“不急,你还小呢。只是记住姐姐的话——别往太高太远看,容易摔着。咱们这样的根基,能抓住眼前一点暖,就够了。”

她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那件旧袄子:“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衣裳。她走的时候说,芙蓉啊,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贻儿看着她在灯下一针一线地补着那件破旧的袄子,忽然想起自己的生母。那个她毫无印象的女人,生她时难产而死,连句话都没留下。嫡母将她卖进青楼那日,只冷冷说了一句:“别给单家丢脸。”

炭火渐渐弱了。贻儿添了炭,又坐回芙蓉身边。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这一室暖意里。

许久,芙蓉补好了袄子,轻轻抚平衣襟上最后一处褶皱,然后从枕下摸出个小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木簪。

簪子很朴素,没有任何雕饰,只是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哑光。

“这是我娘用桃木自己削的。”芙蓉将簪子递给贻儿看,“她说,桃木辟邪。戴着它,邪祟不近身。”

贻儿接过,木簪触手生温,竟似还带着人体的暖意。

“真好看。”她轻声说。

芙蓉将簪子收回,小心包好,重新塞回枕下:“我每日都戴着它,就像娘还在身边一样。”

她吹熄了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炭火的余烬在角落里明明灭灭。

“睡吧,贻儿。”芙蓉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柔和,“明日还要早起练嗓子呢。”

贻儿躺下,听着身旁芙蓉均匀的呼吸声,睁眼看着头顶的黑暗。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芙蓉红肿的手,想起她说到许公子时眼中的光,想起那支朴素的桃木簪。

“好好活着。”她默念着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睡意朦胧中,她感觉到芙蓉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像母亲——如果她有母亲的话。

这一夜,金陵城的雪又悄悄下了起来,覆盖了白日里所有的污浊与不堪。栖月楼后院的这间小厢房里,两个少女相偎而眠,像两株在寒冬里紧紧依偎的植物,借彼此那一点点温度,熬过漫漫长夜。

而枕下那支桃木簪,在黑暗中静静躺着,仿佛守护着一个微弱的、关于“好好活着”的承诺。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承诺能守多久。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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