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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惊鸿劫·玉碎寒潭(2/2)

走到楼梯口时,她的身子晃了晃。

“芙蓉姐!”单贻儿冲上前想要扶她。

芙蓉却轻轻推开她的手,继续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

踏上第七级台阶时,她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芙蓉!”

贻儿扑过去接住她。芙蓉倒在她怀里,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只有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染血的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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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醒来时,已是深夜。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熟悉的帐幔,眼神空洞,仿佛不认识这个地方。单贻儿守在一旁,见她醒来,连忙端来温水。

“芙蓉姐,喝点水。”

芙蓉没有反应。她只是静静躺着,眼睛望着帐顶,一眨不眨。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张曾经温柔生动的脸,此刻像一具精致的蜡像。

“芙蓉姐……”贻儿的声音哽咽了。

许久,芙蓉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走了?”

“走了。”贻儿咬牙,“带着他的人,走得干干净净。王嬷嬷气得摔了一套茶具,说从今往后不许他踏进栖月楼半步。”

芙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不许他踏进?他如今是进士老爷,哪里还会来这种地方。”

她慢慢坐起身,长发披散,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目光落在掌心——木簪还紧紧攥着,伤口已经凝固,暗红的血痂黏在簪身上。

“贻儿,”她忽然说,“帮我把簪子擦干净。”

贻儿接过木簪,用温水浸湿帕子,一点一点擦拭上面的血污。桃木吸了血,颜色深了一些,越发显得古朴沉重。

擦干净后,芙蓉接过簪子,细细端详。看了许久,她才抬起头:“今日的事,别告诉苏公子。”

贻儿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芙蓉打断她,眼神依然空洞,语气却异常清醒,“别去求他。别让他为了我这种人,脏了手。”

“芙蓉姐!”贻儿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许文谦他忘恩负义,他——”

“他做得对。”芙蓉平静地说,那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碎,“他是读书人,要当官,要有前程。我一个青楼女子,除了拖累他,还能给他什么?”

她看着贻儿,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贻儿,你记住。今日我受的,是命。你将来要走的,是另一条路。苏公子是你的青云梯,你得走干净的路,不能为我这滩污了底的淤泥,脏了你的鞋。”

“我不在乎!”贻儿的眼泪滚下来,“我要去求苏公子,让他——”

“不准去。”芙蓉忽然厉声道,用力抓住贻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若去了,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贻儿僵住了。

芙蓉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贻儿还想说什么,却见芙蓉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颤抖。

最终,贻儿还是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芙蓉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支木簪。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单薄得像随时会碎掉。

而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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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栖月楼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昨夜的闹剧成了姑娘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唏嘘,有人嘲讽,更多人只是淡淡说一句“早知如此”。

芙蓉没有出房门。

第三天,第四天……她依旧没有出来。饭食送进去,原封不动地端出来。王嬷嬷来看过一次,见她呆呆坐着,叹了口气,吩咐别去打扰。

第五天傍晚,单贻儿推开厢房门时,看见芙蓉站在窗前。

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的侧脸依然苍白,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那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芙蓉姐,”贻儿轻声唤她,“你好些了吗?”

芙蓉转过身。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长发松松绾起,只用那支桃木簪固定。脸上的脂粉洗净了,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只是眼底那片青黑愈发深重。

“贻儿,”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贻儿心头一紧:“你别胡说!”

芙蓉却笑了,那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涟漪:“我只是问问。我娘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记得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是‘芙蓉,好好活着’。”

她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那个小木匣。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所有的首饰、银两,连同那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都不见了。

“我都处理了。”芙蓉合上匣子,“那些东西,看着碍眼。”

“那你以后……”

“以后?”芙蓉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走到棋盘边,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温润的棋子:“贻儿,你继续跟苏公子学棋吧。学得越多越好,看得越远越好。至于我……”

她没有说完,只是转身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镜中映出她的脸,依然年轻,依然美丽,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贻儿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姐姐,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想起苏卿吾说过的话:“棋局如世局,有时候,实地虽好,大势更重。”

芙蓉失去的,何止是一点“实地”,一点“温暖”。她失去的是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念想,全部的“活着的理由”。

而此刻,这个失去一切的女人,正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着头,将那支桃木簪重新插好。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芙蓉姐,”贻儿终于忍不住,眼泪又涌上来,“你别这样……我害怕。”

芙蓉从镜中看着她,眼神温柔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空茫的平静。

“别怕,”她说,“我只是……想明白了。”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黑夜降临,吞没了所有的光。

而芙蓉坐在镜前,在渐浓的夜色里,轻轻哼起一首曲子。那是她最拿手的《长恨歌》,曾经唱得满堂宾客落泪——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根细丝,缠绕在夜色里,久久不散。

单贻儿站在门口,听着这歌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夜起,芙蓉还活着,但那个会笑、会盼、会绣鸳鸯香囊、会为一点温暖奋不顾身的芙蓉,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春雨里,死在许文谦冰冷的目光里,死在满堂宾客无声的注视里。

而活下来的这个,只是一具空壳。

一具在等待着什么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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