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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惊鸿劫·玉碎寒潭(1/2)

举子许文谦高中进士,芙蓉满怀憧憬,等来的却是他为了迎娶座师之女、当众来到青楼与她“划清界限”的羞辱。他高声斥责芙蓉“娼门贱籍,也敢痴心妄想”,以此作为投靠新岳家的“投名状”。

春闱放榜那日,金陵城下了一场绵密的雨。

雨水顺着栖月楼的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从清晨起,芙蓉就坐在厢房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方绣着“谦”字的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巷口。

“别看了,”单贻儿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报喜的差役若是来了,前头自会喧哗起来。”

芙蓉接过茶盏,指尖冰凉。她今日特意穿了那件杏色绣缠枝莲的襦裙——料子是去年许文谦赞过“衬你肤色”的那匹,她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底等到今日。发间插着那支桃木簪,还有一支新打的银簪,簪头是小小的莲花。

“你说,”芙蓉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若是中了,他会先回客栈,还是直接来这儿?”

贻儿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许公子重诺,若是中了,定会来报喜的。”

这话说出口,贻儿自己心里也没底。放榜至今已有三日,栖月楼里已经有两位姑娘收到了报喜——都是从前相好的举子中了同进士,差役敲锣打鼓地来送喜帖,引得满楼羡慕。

可许文谦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

“许公子才学好,”芙蓉像是在安慰自己,“定是中了二甲,要等琼林宴后才得空……”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芙蓉猛地站起身,帕子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几步冲到窗前。

不是报喜的差役,只是两个醉汉在雨中争吵。

她肩膀垮下来,慢慢走回座位。烛光下,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芙蓉姐,”贻儿握住她的手,“兴许是名次靠后,喜报送得慢些。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七天。

第七日黄昏,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残阳,将秦淮河染成血色。

芙蓉依旧坐在窗边。这七日,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那支银簪不知何时已经取下,只剩桃木簪还固执地插在发间。

“贻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昨夜做了个梦。”

贻儿放下手中的诗集,静静听着。

“梦见许公子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官袍,在一座好大的府门前下马。门里走出个穿嫁衣的女子,凤冠霞帔,看不清脸。许公子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走进府里……”芙蓉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我在后面追啊追,可怎么也追不上。摔了一跤,醒来时枕头都湿了。”

贻儿心头一紧,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前院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寻常的丝竹喧闹,而是一阵压抑的议论声,夹杂着几声刻意压低的惊呼。

紧接着,她们的房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平日与芙蓉交好的小丫头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芙蓉姐……许、许公子来了……”

芙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霍然起身,慌乱地整理衣裙:“快,快帮我看看,头发乱不乱?这衣裳……”

“不是……”小丫头急得快哭了,“许公子他……他带着好些人,在前厅……妈妈让你赶紧过去。”

芙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看小丫头,又看了看贻儿,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恐惧,但很快被强压下去。

“定是来赎我的。”她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说过的……中了就来赎我……”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出厢房。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却带着某种绝绝的仪式感。

贻儿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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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月楼前厅从未如此安静过。

平日里的莺声燕语、觥筹交错全都停了。姑娘们挤在楼梯上、回廊边,个个屏息凝神。客人们也停了酒,眼神复杂地望向大厅中央。

芙蓉走下楼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许文谦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灯下泛着润泽的光。他身后站着四个小厮,还有两个穿戴体面的中年妇人。而他身侧,站着栖月楼的鸨母王嬷嬷。

王嬷嬷的脸色很难看。

芙蓉的脚步顿了顿。她看见许文谦的眼神——那曾经盛满温柔与怜惜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像腊月的潭水。

“芙蓉来了。”王嬷嬷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芙蓉身上。她一步步走下楼梯,杏色裙摆扫过台阶,缠枝莲的绣纹在灯下明明灭灭。她走得很稳,甚至微微扬起下巴——那是她唱压轴戏时才有的姿态。

走到许文谦面前三步远,她停下,福了一福:“许公子。”

声音平静得可怕。

许文谦没有回礼。他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或者说,一件急需摆脱的脏东西。

“王嬷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全场听清,“今日许某前来,是要与这娼门女子做个了断。”

“了断”二字像一把冰锥,直直刺入芙蓉心口。她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

许文谦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芙蓉姑娘昔日赠许某的帕子,还有几封书信。许某今日原物奉还。”

一个小厮上前,将帕子和书信递过来。芙蓉没有接,任由它们掉在地上。那方她绣了三天三夜、每个针脚都藏着心事的帕子,此刻躺在冰冷的青砖上,像一片枯萎的落叶。

“许某寒窗苦读十载,今蒙圣恩,忝列二甲第十八名。”许文谦的声音提了起来,带着某种刻意表演的激昂,“读书人最重名节,岂能与娼门女子有染,污了清誉?”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芙蓉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许公子曾说,芙蓉出淤泥而不染。”

“那是许某年少无知,被你这等狐媚手段所惑!”许文谦厉声道,脸上浮现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若非座师指点迷津,许某险些误入歧途,断送前程!”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那个芙蓉当掉玉镯和耳环换来的钱袋。钱袋已经空了,瘪瘪的。

“这二百两银子,”他将钱袋掷在地上,“是你当初硬塞给许某的盘缠。许某分文未动,今日一并归还。从今往后,我与你,恩断义绝!”

铜钱从钱袋口滚出来,叮叮当当地散了一地。有几枚滚到芙蓉脚边,她低头看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大,最后变成凄厉的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恩断义绝……”她重复着这四个字,一步步走向许文谦,“许文谦,你看着我。”

许文谦皱眉后退一步:“放肆!”

“你看清楚,”芙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尖锐,“这身衣裳的料子,是你说的‘衬我肤色’;这支银簪,是你说的‘莲花清雅’;还有这支木簪——”

她猛地拔下头上的桃木簪,长发瞬间散落:“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那日你要上京,我本想把它给你,你说‘等我回来,亲自为你戴上’。”

她将木簪递到他面前:“现在,我把它给你。许文谦,你敢接吗?”

全场死寂。

许文谦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盯着那支朴素得寒酸的木簪,眼中闪过厌恶,又迅速掩饰过去:“荒唐!许某堂堂进士,岂会收这等……这等贱籍女子之物!”

他挥袖,想要打掉木簪。

芙蓉却忽然收回手,将木簪紧紧攥在掌心。力道之大,簪子尖锐的尾部刺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好,”她点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寒,“好一个‘贱籍女子’。许进士,今日你这番‘大义灭亲’的戏码,演得真好。想来明日,金陵城便会传遍你‘洁身自好、不与娼优为伍’的美名了吧?”

许文谦的脸色变了变。

芙蓉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王嬷嬷,深深一福:“妈妈,惊扰了。芙蓉这就回房。”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散落的长发披在身后,杏色的背影在满堂灯火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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