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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簪香烬·风起青萍(2/2)

动作依然有条不紊,冷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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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下葬那日,天阴阴的。

坟地选在城西的乱葬岗旁——那是王嬷嬷能买到的、最便宜的一块地。青楼女子,死后不能入祖坟,这是规矩。

送葬的人不多,除了栖月楼的几个姑娘,就只有苏卿吾和单贻儿。没有哭声,没有挽歌,只有铁锹铲土的沉闷声响。

棺材入土时,单贻儿忽然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支桃木簪。

“等等。”她说。

抬棺的匠人停下动作。单贻儿走到棺前,俯身,将木簪轻轻放在芙蓉交叠的双手上。

“带着它,”她低声说,“来世投个好胎,做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嫁个真心待你的人。”

然后她直起身,后退三步,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地落下,渐渐掩盖了棺木,掩盖了那支木簪,掩盖了那个曾经会笑、会盼、会绣鸳鸯香囊的姑娘。

最后一块土填平,坟冢隆起。单贻儿亲手立了碑,碑上只有两个字:芙蓉。

没有姓氏,没有生卒,没有称谓。就像她这一生,来时无痕,去时无名。

“走吧。”苏卿吾轻声说。

单贻儿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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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栖月楼时,已是黄昏。

单贻儿径直回了厢房。三日未归,房间里还保持着芙蓉生前的样子——床铺整齐,妆台上摆着木梳,墙角的小炭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炭灰。

她在妆台前坐下,打开那个素色锦囊。

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字条,和……那支桃木簪。

她怔住了。她明明亲眼看着木簪随芙蓉入土的。

苏卿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让人又取出来了。”

单贻儿转头,看见他站在门边。

“她说要你替她看看高处的风景,”苏卿吾走进来,声音很轻,“那你就该带着她的眼睛一起看。”

单贻儿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簪。簪身上的血迹已经洗净,恢复了原本温润的色泽。只是那暗红色的印记渗入了木纹,再也擦不掉了。

她握紧簪子,尖锐的尾部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然后她松开手,摊开掌心。那里已经留下深深的红痕,几乎要嵌进肉里。

“也好。”她轻声说。

她拿起木梳,对着铜镜,开始梳理长发。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丝一缕,一丝不苟。

梳好后,她拿起那支桃木簪,缓缓插入发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瘦削,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冰冷,遥远,不可触及。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抚过镜面,抚过镜中那个陌生的女子。

“芙蓉姐,”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了。你的恨,你的怨,你的不甘,我都替你背着。你走不了的路,我替你走。你看不到的风景,我替你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秦淮河上已经亮起了灯火。画舫游弋,笙歌隐隐,又是一夜繁华开场。

而她站在这里,素衣如雪,发间一支木簪。

那簪子朴素得寒酸,与这满楼锦绣格格不入。可是戴在她头上,却像一柄无声的剑,一个沉默的誓言。

苏卿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需要他提点棋局、需要他解惑诗词的少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如刀、脊背挺直、将整个世界都扛在肩上的女子。

他知道,从今夜起,单贻儿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连名字都淬了毒的新生之人。

而这一切,始于一场春雨,终于一场血祭。

“苏公子,”单贻儿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说棋局如世局。那我现在问你——若我要以这金陵城为棋盘,以朱门绣户为棋子,下一盘翻天覆地的大棋。你,可敢与我对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夜色里。

苏卿吾看着窗外渐浓的黑暗,又看看她挺直的背影,最终缓缓开口:

“执子无悔。”

单贻儿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绽开,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透心。

“好。”她说,“那我们就……开局吧。”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

黑夜降临,吞噬天地。

而发间那支木簪,在渐浓的夜色里,静静散发着温润的光。

像一滴永不干涸的泪。

像一个永不磨灭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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