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裳眼中掠过一丝得意:“那便说定了。明日开始,咱们一起练。”
送走沈云裳,苏卿吾蹙眉:“你可知她用意?”
“知道。”单贻儿走回棋盘前,看着那局未完的棋,“她要我在最不擅长的领域出丑,坐实我‘无真才实学’之名。”
“那为何答应?”
单贻儿拈起一颗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一处空白:“因为棋局之中,有时看似绝境,反是生机。”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苏公子,您说过,棋道亦是心道。她攻我之短,我便不能以短搏短,当以长击之。”
“你的长是?”
“我不会舞,但我懂棋。”单贻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竹影,“《蝶恋花》是双蝶相戏,缠绵悱恻。可若……其中一蝶,不是凡蝶呢?”
苏卿吾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少女挺直的背影,白衣素净,却仿佛有剑意隐现。
四、剑舞破局
刺史夫人寿宴,设在城西的“撷芳园”。
时值盛夏,园中荷花正盛。水榭舞台搭在莲池中央,宾客环水而坐。刺史夫人坐在主位,左右皆是城中贵妇、官家小姐。
沈云裳一袭金线绣蝶的舞衣,流光溢彩,甫一登场便引来赞叹。单贻儿却依旧一身月白,只是裙裾和袖口用银线绣了疏落的竹叶纹,素净得近乎失礼。
乐起。
沈云裳率先起舞,身姿柔媚如无骨,每一个回旋、每一次展臂,都精准地卡在乐点上,将“蝶”的轻盈妖娆展现得淋漓尽致。相比之下,单贻儿的动作明显生疏,虽勉强跟上,却毫无神韵。
台下已有窃窃私语。
“果然只会下棋……”
“东施效颦罢了。”
沈云裳眼中笑意更深,舞步一转,忽然加快了节奏——这是原舞中没有的变调,她要单贻儿彻底跟丢。
就在此时,乐声忽变。
原本缠绵的丝竹声中,混入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单贻儿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未开刃的银白短剑——那是她这几日悄悄准备的。她忽然弃了原有的舞步,以剑为引,身随剑走。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模仿蝴蝶的舞伎。
她成了执剑的弈者。
剑尖如笔,在空中勾勒无形的棋盘;步法是落子,时疾时徐,时进时退;旋转是提子,干净利落;顿足是收官,铿然有声。她将《蝶恋花》的柔媚曲调,硬生生舞出了金戈铁马般的节奏感。
更妙的是,她并非独舞。每一次出剑、每一次移步,都恰好“卡”在沈云裳舞姿的衔接处,或引领,或截断,或呼应——竟像是两个高手在对弈,而非共舞。
沈云裳完全懵了。她练了千百遍的舞步,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意打乱阵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续。她只能勉强跟着单贻儿的节奏,原本的主导者成了被动跟随者。
水榭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舞——不,这已不是舞,是棋局,是剑意,是风骨。那白衣女子手中虽是无刃之剑,却仿佛能斩开一切虚妄与媚俗。
最后一声音符落下时,单贻儿收剑于背,做了一个“落子无悔”的手势。而沈云裳仓促收舞,气息微乱,鬓边珠钗都歪了。
沉寂片刻后,掌声雷动。
刺史夫人率先起身:“好!好一个‘剑舞弈心’!单姑娘,你这舞,从何处学来?”
单贻儿微微喘息,额角有细汗,目光却清亮如星:“回夫人,小女不通舞艺,只是将平日所学棋理,化入身法。贻笑大方了。”
“棋理化舞……”刺史夫人深深看她一眼,“难怪松鹤先生赞你。来人,赏。”
沈云裳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
她看着单贻儿接过赏赐,看着满堂贵宾向单贻儿投去赞赏的目光,看着苏卿吾在人群后望着单贻儿时眼中那抹骄傲。
她输了。
不是输在舞技,而是输在——她永远想不通,为何单贻儿总能从绝境中走出新路。棋局如此,舞蹈如此,人生亦如此。
回缀锦楼的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沈云裳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妹妹今日,真是让姐姐大开眼界。”
单贻儿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声音平静:“姐姐过誉。不过是求生罢了。”
“求生?”沈云裳笑了,那笑里有些许凄凉,“是啊,在这地方,谁不是在求生呢。”
只是你的生路,比我的宽。
也比我的,高。
马车驶入夜色。沈云裳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提醒她:这一局,她只是暂时输了。
单贻儿,我们来日方长。
五、暗夜思量
夜深,单贻儿独自坐在窗前。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因练剑而磨出的薄茧。白日那一舞,看似惊艳,实则是她连续三夜不眠,将棋谱上的每一步化为身法,硬生生“算”出来的舞。
每一步该踏在何处,每一剑该指向何方,何时该快,何时该慢——全是计算。
苏卿吾教她的棋道,竟真能用在舞蹈上。
“棋道是心道,也是世道。”他曾说,“布局要深远,落子要果断,取舍要分明。人生如棋,能算十步者胜,能算百步者王。”
她当时不解:“可若对手不按棋理出牌呢?”
苏卿吾笑了:“那便以正合,以奇胜。守住你的‘道’,再破他的‘术’。”
今日,她守住了自己的道——棋道,破了沈云裳的术——舞技。
可赢的这一局,让她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更深的警觉。
她翻开妆匣底层,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她偷偷记录的,这些日子沈云裳对她的种种打压:克扣的用度清单,被买通乐师的证词,模仿她曲目的记录……
每一笔,都清晰如棋谱。
她提笔,在册子新的一页写下:
“七月初十,刺史府寿宴。沈氏设双人舞局,欲令我出丑。我以剑舞破之,险胜。然沈氏眼神有异,恐有后招。”
写到这里,她停顿片刻,又添一句:
“苏公子曾言:胜负在局外。我与沈氏之争,看似在舞,实在人心。她视我为敌,我当视她为何?”
她搁下笔,望向窗外一轮孤月。
沈云裳是她的敌人,也是她的镜子。照见的是,若没有苏卿吾引领,没有棋道撑起的一方天地,她或许也会如沈云裳一般,将全部心力耗在青楼内斗、争艳斗妍之上,最终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可她的战场,不该在这里。
她想起生母难产那夜,嫡母冷漠的脸;想起被卖进青楼时,嫡姐在门口那句轻笑:“这样的货色,也只配这种地方。”
仇恨从未熄灭,只是被深埋。
如今这仇恨,因沈云裳的逼迫而再度灼烧起来——但烧出的不是毁灭的火,而是淬炼的焰。
她要变得更强。
不只棋艺,不只舞技,还有心计,还有手段,还有能让她走出这青楼、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力量。
单贻儿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白日舞剑时,剑尖划破空气的感觉。
那感觉,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