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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尘封的群芳谱(1/2)

袖瑶台的库房在二楼尽头,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浮动着旧物特有的微尘气息。单贻儿提着绢灯走进来时,几只灰蛾扑簌簌地从堆叠的锦缎后飞起,在昏黄的光晕里划出凌乱的轨迹。

这是嬷嬷交给她的新差事——整理积压多年的杂物。说是整理,实则是想看看这新来的姑娘是否细心可靠。单贻儿心里明白,在这青楼里,每一步都是试探,每件差事都是考核。

她将灯放在一张掉漆的八仙桌上,开始挪动那些蒙尘的箱笼。大多是些褪色的戏服、断了弦的乐器、或是些过时的头面首饰。直到她移开一只沉重的樟木箱时,墙角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织锦卷轴。

单贻儿俯身拾起,沉甸甸的。解开系带时,尘埃簌簌落下,在灯光下飞舞如金粉。卷轴缓缓展开,墨色在昏黄绢面上渐渐显露——竟是一册装帧考究的手抄本,封页上书三个端正的隶字:

《群芳谱》

她盘膝坐在尘埃里,绢灯搁在身旁,借着光细细读去。

开篇是一行小注:“余游历四方三十载,访名妓佳话,录其生平,以证风月场中亦有奇女子,非尽沉沦之辈也。”

单贻儿的心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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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薛涛

“薛涛,字洪度,长安人。父薛郧仕宦入蜀,涛幼聪慧,八岁能诗。父以‘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试之,涛应声续‘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愀然久之,知其命数,果验。”

“及笄入乐籍,居浣花溪畔,制十色小笺,世称‘薛涛笺’。韦皋镇蜀,召其侍酒赋诗,名动西南。与元稹、白居易、刘禹锡、杜牧诸名士唱和,终身未嫁。诗五百首,今存九十余。晚年着女冠服,居碧鸡坊,建吟诗楼,清幽度日。”

单贻儿的手指轻抚过“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几字。八岁的女孩对着庭中梧桐脱口而出的诗句,竟成了她一生的谶语。可那薛涛终究在迎来送往中,活出了自己的风骨——以诗才立世,以匠心制笺,与当世最顶尖的文人平起平坐。

她继续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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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李师师

“李师师,汴京人。本姓王,染局匠之女,幼丧母,父以浆粥养之。四岁,父入狱死,遂入娼籍李蕴家,改姓李。”

“师师色艺双绝,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名冠京师。宋徽宗微服访之,一见倾心,赐金银财帛无数。然师师不慕荣利,尝助梁山泊燕青周旋招安事。靖康之变,金人索师师,张邦昌欲献之,师师怒斥:‘吾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乃折金簪吞之,未死,复吞金而死。后葬于汴京东城外。”

单贻儿屏住呼吸。青楼女子,竟有如此气节。面对亡国之祸,连许多朝臣都屈膝示敌,这女子却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她不是谁的附庸,甚至在国难时,比许多男子更知何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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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梁红玉

“梁红玉,京口娼家女。初隶教坊,识韩世忠于微时。时世忠为小校,红玉奇其貌,曰:‘此非凡人也。’遂委身焉。”

“建炎三年,苗傅、刘正彦作乱,红玉携幼子夜驰秀州,报世忠勤王。黄天荡之战,红玉亲执桴鼓,金兵终不得渡。以功封安国夫人、护国夫人。后世忠屯楚州,披荆棘,立军府,与士卒同力役,红玉亲织薄为屋。病卒,葬苏州灵岩山下。”

读到此处,单贻儿眼眶微热。梁红玉从娼妓到夫人,从击鼓战阵到织薄为屋,她从未困于出身。乱世中,她看见了英雄,便勇敢相随;国家需要时,她擂鼓助战,不让须眉。她的命运不是被谁拯救,而是与所爱之人并肩作战,共同开辟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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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柳如是

“柳如是,本姓杨,名爱,后改姓柳,名隐,字如是。幼年被卖入吴江周家为婢,后坠章台,易名影怜。工诗善画,与复社、几社诸生游。”

“年二十四,嫁钱谦益。谦益筑‘我闻室’以居之,号河东君。清军南下,如是劝谦益殉国,谦益以水冷推辞,如是奋身欲投池,被阻。钱谦益降清北上,如是留南京,暗中资助抗清义军。谦益卒,族人争产,如是悬梁自尽,年四十六。遗书曰:‘夫君之业,不可散;妾身之节,不可辱。’”

好一个“妾身之节,不可辱”!单贻儿胸中涌起一股热流。柳如是选择钱谦益时,他已年近花甲,而她正当青春。世人多讥她贪图名利,却不知在这段姻缘里,坚守气节、保有风骨的,恰恰是这青楼出身的女子。当丈夫屈膝示敌,她试图以死明志;当家族欺凌,她以生命扞卫尊严与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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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董小宛

“董小宛,名白,字小宛,又字青莲。金陵人,隶南京教坊司。性恬淡,厌歌舞喧闹,独爱山水、诗文、茶道。”

“慕名士冒辟疆才名,自往见之,愿委身。辟疆初犹豫,小宛追舟二十七日,矢志不移,终成眷属。归冒家后,尽弃铅华,习女红,理家政,与辟疆研习诗文、考订古籍。清兵南下,随夫逃亡,劳瘁致疾,年二十八卒。辟疆着《影梅庵忆语》悼之,字字泣血。”

单贻儿轻轻叹息。董小宛用二十七日的执着,换来了寻常女子的一生。她不是被动等待救赎,而是认清所爱,便勇敢追求。进入冒家后,她迅速转换角色,成为能持家、能伴读的贤内助。她的早逝令人扼腕,可她用短短二十八年,活出了属于自己的完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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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末还有数行小字,墨色较新,似是后来添补:

“余录此谱,非为猎奇。盖欲世人知:风尘之中,多有奇女。或才情盖世,或气节凛然,或胆识过人,或情义深重。其身虽陷淤泥,其心常怀明月。”

“今世女子,若逢逆境,当观此谱,知天地广阔,非止一途。命运如丝,纵被搓揉成线,亦可自绣锦绣。”

单贻儿缓缓合上卷轴,库房内一片寂静,只闻自己心跳如鼓。

绢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眸。那些女子的面容仿佛在昏暗中一一浮现——制笺的薛涛,吞金的李师师,击鼓的梁红玉,殉节的柳如是,追爱的董小宛。她们不再只是书页上的名字,而成了活生生的存在,隔着时空与她相望。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织锦封面。

这些女子都不曾屈服。无论命运将她们抛向何方,她们都在那方寸之地,开出了自己的花。有的以才情立世,有的以气节留名,有的在爱情中成全自我,有的在乱世里担当大义。

单贻儿忽然想起自己被卖入青楼那日,嫡母冷笑着说:“你这样的庶女,进了那地方,便永世不得翻身。”

嫡姐在一旁掩口轻笑:“好歹吃穿不愁,总比在家碍眼强。”

当时她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心中只有无尽的恨与绝望。可此刻,看着这卷《群芳谱》,那恨意忽然沉淀下来,化作某种更坚实的东西。

“命运如丝,纵被搓揉成线,亦可自绣锦绣。”她重复着卷末的话,声音在空荡的库房里微微回响。

远处传来袖瑶台的丝竹声,笑语隐隐,那是她如今身处的人间。但她的心,已经穿过这尘封的库房,越过数百年的光阴,与那些女子站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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