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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误嫁(2/2)

胡三娘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袖瑶台头牌从良送嫁,竟然穿错了衣裳,还是和楼里争宠的姑娘互相穿错!传出去,袖瑶台的脸往哪儿搁?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徐家迎亲的花轿马上就要到了。

“还愣着干什么!”胡三娘厉声喝道,“赶紧带两位姑娘去后面,把衣裳换回来!”

“来不及了!”门外传来小厮急促的通报声,“徐家的花轿到街口了!”

话音刚落,鼓乐声已由远及近传来,喜庆的唢呐声敲碎了前厅诡异的寂静。

胡三娘狠狠瞪了蜡梅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棠雪柔声道:“棠雪,委屈你了。就这样吧,先应付过去。这裙子……也还算喜庆。”

也只能如此了。棠雪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眼中已泛起委屈的水光。她本该穿着属于自己的、象征归宿的婚服,风风光光地离开,如今却穿着这般不合身份、又明显是他人衣物的裙子,像个蹩脚的替代品。

蜡梅则浑身冰凉地站在原地。换?怎么换?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要她和棠雪当场宽衣解带?她身上穿的可是棠雪的婚服!若是被人知道她竟然“穿”了棠雪的嫁衣……那简直是自取其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不换……她看着自己身上这刺眼的暗红鸾凤纹,这根本不属于她的“婚服”,像个巨大的嘲讽,将她所有的野心和算计都钉在了耻辱柱上。

鼓乐声越来越近,已到了大门外。

“迎新人——”司仪拖长了声音高喊。

厅门大开,阳光倾泻而入。徐家来的迎亲队伍颇为体面,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嬷嬷领头,后面跟着一顶四人抬的粉红小轿(妾室用粉轿,但徐家为显重视,用了接近红色的茜素红轿衣),还有若干捧着礼盒的仆役。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首先聚焦在了前厅中最耀眼的红色身影上——那一身嫣红锦绣、珠光宝气、被丫鬟簇拥着、站在最前方的蜡梅。

领头的徐家嬷嬷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朝着蜡梅就行了个礼:“这位便是棠雪姑娘吧?果然是天仙般的人品!老奴奉三公子之命,特来迎姑娘过府。吉时已到,请姑娘上轿吧!”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蜡梅头顶,她瞬间懵了,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厅内死一般寂静,随即“嗡”的一声,压抑的议论声低低炸开。恩客们目瞪口呆,下人们拼命低头忍笑,银朱和绿漪已经快憋出内伤。胡三娘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错了!错了!”棠雪又急又气,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慌忙上前一步,“我才是棠雪!嬷嬷,我才是啊!”

那徐家嬷嬷一愣,疑惑地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棠雪(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嫣红金绣裙),又看看面前这位穿着“婚服”、打扮得隆重无比、却脸色惨白如鬼的蜡梅,一时也有些糊涂。“这……这……”

“嬷嬷,我才是今日要过府的棠雪!”棠雪急道,指着蜡梅,“她是我楼里的妹妹蜡梅,并非新人!是衣裳……衣裳弄错了!”

衣裳弄错了?徐家嬷嬷和迎亲众人脸上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青楼送嫁,还能把新娘子的嫁衣穿错?这袖瑶台是怎么回事?

蜡梅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徐家嬷嬷那句“请姑娘上轿”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嗡嗡作响。上轿?上什么轿?她是蜡梅!是袖瑶台未来的花魁!不是要嫁到徐家做妾的棠雪!

“不……不是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是蜡梅……轿子是棠雪姐姐的……”

场面彻底乱了套。

胡三娘强撑着走上前,勉强挤出笑容对徐家嬷嬷解释:“误会,天大的误会!嬷嬷见谅,是下人们办事糊涂,把两位姑娘的衣裳准备岔了。这位,”她拉过棠雪,“才是棠雪。蜡梅,你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退下!”

蜡梅如蒙大赦,慌忙就想往人群后退。可她身上那身暗红鸾凤纹的“婚服”实在太扎眼,每一步都引来无数道目光,如同凌迟。

徐家嬷嬷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这等乌龙,实在晦气。但时辰耽误不得,她只得顺着胡三娘的话,转向棠雪,重新堆起笑容:“原来如此,是老奴眼拙。棠雪姑娘,请吧,莫误了吉时。”

棠雪含着泪,在丫鬟搀扶下,朝着胡三娘和众姐妹的方向,依礼下拜辞别。本该庄重感伤的环节,因着这场荒唐的闹剧,显得无比仓促和尴尬。胡三娘匆匆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示意赶紧送人上轿。

乐声再次响起,却似乎也带着几分杂乱。

棠雪走向那顶茜素红的花轿。临上轿前,她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穿着她婚服的蜡梅,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愤怒,有委屈,有不解,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

轿帘落下,轿夫起轿。

“起轿——送新人——”

花轿晃晃悠悠,被迎亲队伍簇拥着,朝大门外抬去。

厅内众人,无论是恩客还是姑娘、下人,都下意识地跟着涌出前厅,来到庭院、门口观看送嫁队伍。蜡梅也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来到了大门口。她身上那身刺眼的“婚服”,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投来异样的、仿佛看笑话的目光。

花轿已出了侧门,上了街道,开始前行。

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花轿的帘子忽然被猛地掀开,棠雪探出半个身子,回头朝着袖瑶台大门的方向,用尽力气凄声喊道:“停下!轿子停下!我的裙子!我的嫁衣!那不是我的!蜡梅——蜡梅你换我衣服!”

她喊得情真意切,带着哭腔,在喧闹的乐声中依然清晰可闻。街上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纷纷指指点点,朝着袖瑶台门口看来。

抬轿的轿夫和徐家迎亲的人也懵了,下意识地停了轿。

蜡梅站在门口,被棠雪这一喊,更是成了众矢之的。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发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蜡梅姑娘!”徐家一个年轻管事皱着眉走过来,语气带着不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棠雪姑娘说她的嫁衣在你身上?这成何体统!还请姑娘速将衣物归还,莫再耽误行程!”

“我……我没有……”蜡梅语无伦次,羞愤欲死。

胡三娘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对蜡梅道:“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外面这身衣服脱下来还给棠雪!”她已顾不得体面,当街让蜡梅脱衣,固然难看,但总比让徐家的花轿停在大街上,新娘哭着要嫁衣强!

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穿着中衣?蜡梅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就在这时,花轿那边的棠雪,竟然提着裙子,从尚未落稳的轿中跑了出来!她不管不顾,朝着袖瑶台门口,朝着蜡梅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来!那身不合体的嫣红金绣裙绊手绊脚,她跑得狼狈,却异常执着。

“我的嫁衣!那是我的嫁衣!”她哭喊着,声音凄厉。

所有人都惊呆了。送嫁的新娘半路跑下花轿,哭着追要自己的嫁衣——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观!整条街都沸腾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将袖瑶台门口和街上的花轿围得水泄不通。

蜡梅看着朝自己跑来的棠雪,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陌生面孔,看着胡三娘那恨不得生吞了她的眼神,看着银朱、绿漪等人掩藏不住的讥笑……她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停下!停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猛地推开身前的人,竟然也朝着花轿的方向冲了过去!她心中只有一个混乱的念头:不能让她当街扒我的衣服!不能!

两个身着红衣的女子,一个从花轿跑回,一个从青楼冲出,在众目睽睽之下,于长街中央,戏剧性地相遇了。

棠雪一把抓住蜡梅的手臂,泪眼婆娑:“蜡梅!把衣服还我!”

蜡梅拼命挣扎,尖声道:“这不是你的!是你的轿子!是你的!你上去!你上去啊!”她语无伦次,竟反过来用力将棠雪往那停着的花轿方向推搡。

徐家迎亲的人彻底乱了阵脚,想上前拉开又不敢触碰女眷,只能徒劳地喊着:“姑娘!两位姑娘!冷静!快上轿!吉时啊!”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不堪。

最后,是胡三娘铁青着脸,带着几个粗壮的婆子强行挤开人群,来到两人身边。胡三娘狠狠剜了蜡梅一眼,低声喝道:“还不嫌丢人吗!”然后一把拉住棠雪,语气稍缓却不容置疑:“棠雪,听话,先上轿。有什么事,日后妈妈替你料理。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别误了终身。”

棠雪哭得脱力,也知道再闹下去无法收场,只能抽噎着,被胡三娘和婆子半扶半推地送回了花轿旁边。

胡三娘又看向呆立原地、失魂落魄的蜡梅,对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带她回去!从后门走!”

两个婆子会意,一左一右夹住蜡梅,不由分说,拖着她就要往回走。

“等等!”徐家那个年轻管事忽然开口,脸色十分难看。他指着蜡梅身上那件暗红鸾凤纹的“婚服”,冷冷道:“胡妈妈,这嫁衣,是不是该物归原主?难不成让我们棠雪姑娘穿着别人的衣服进门?”

胡三娘一滞。是啊,棠雪还穿着蜡梅那身嫣红裙子呢!

可现在,难道让蜡梅当街脱下这身“婚服”?那袖瑶台真就成了金陵城天字第一号的笑话了!

就在这时,花轿的帘子再次掀开,棠雪已经自己将那身嫣红金绣的外裙和云肩脱了下来,只穿着里面的素白中衣,将那一团嫣红扔出了轿外,声音带着决绝的哭腔:“我不要了!这衣服我不要了!走吧!快走!”

她宁可只穿中衣上轿,也不愿再穿这身带来无尽耻辱的衣裙。

胡三娘闭了闭眼,挥手:“快!给姑娘拿件披风!”早有准备的丫鬟赶紧将一件早已备下的红色绣花披风送进轿中。

“起轿!快起轿!”胡三娘几乎是嘶吼着命令。

徐家迎亲的人也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轿夫慌忙抬起轿子,乐手们胡乱吹打起来,队伍几乎是仓皇地加速离去,留下一街的议论纷纷和指指点点。

而蜡梅,被两个婆子死死夹着,身上还穿着那件刺眼的、本该属于棠雪的暗红鸾凤纹“婚服”,在无数道讥诮、怜悯、看热闹的目光洗礼下,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被拖拽着,从袖瑶台奢华的正门前,绕向那狭窄晦暗的后门巷弄。

她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汗水糊花,昂贵的发髻散乱,珠钗歪斜。那身她曾寄予厚望、以为能助她登上青云的嫣红金绣裙,此刻正像一块肮脏的破布,被遗弃在街心,任人踩踏,任人围观。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颜面尽失。不仅与“花魁”之位彻底无缘,更成了整个金陵风月场未来数月甚至数年最大的笑柄。

人群渐渐散去,袖瑶台门前恢复了平静,但那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场闹剧的荒唐气息。

袖瑶台的三楼窗前,单贻儿静静立着。她看着蜡梅被拖向后门的狼狈身影,看着街上那团被遗弃的嫣红,看着逐渐远去的、属于棠雪的送嫁队伍。

窗外的竹影,轻轻拂过她沉静如水的面庞。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掉了左眼下那粒小小的、用胶液点上去的“痣”。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内。琴案上,那本《乐府杂录》依旧摊开着。

风未止,林已静。秀木不必急于参天,有时,摧折他木的,正是其自身招摇的枝丫,与那迫不及待、灌满了野心的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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