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猛地抬起头，满眼困惑：“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张沈薇站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这个行业，就像一个巨大的模具工厂。进去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出来的，是一个个精致、完美、标准化的商品。他们唱着别人写的歌，说着别人准备的台词，流着别人设计的眼泪。他们很专业，但也很……空洞。”

她转过身，墨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审视的锐利：“而你，鹿鹿。你很粗糙，很笨拙，甚至连最基本的乐理都不懂。但你唱的是自己的故事，表达的是自己的情感。你的声音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眼泪的咸味，有生命最原始的脉搏。在这个塑料制品泛滥的时代，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鹿鹿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被擦去灰尘的星星，透出微弱却执着的光。

“但是——”张沈薇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冷冽，“璞玉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被雕琢成传世珍品，要么在敲打中碎成一地没用的石头。真实，是最稀缺的商品，也是最危险的武器。它会让你成为靶子，你身上的每一个缺点都会被无限放大。那些专业的人会嘲笑你的业余，观众会质疑你的资格，资本会考验你的底线。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被放在显微镜下，被所有人审视、攻击、甚至撕碎了吗？”

鹿鹿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紧紧咬着，几乎要咬出血来。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漫长的几十秒，她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坚定：“张总，我不知道我行不行。我怕得要死。但是……如果我今天从这个门走出去，我知道，我会后悔一辈子。我想试试。”

张沈薇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欣赏一件终于成型的艺术品。

“很好。”她坐回办公桌后，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回荡计划》，欢迎你的加入。从今天起，你的搭档是特苏尔。”

“特……特苏尔？！”鹿鹿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变了调，“是那个……写了《夏夜萤火》的特苏尔？！”

“看来你功课做得不错。”张沈薇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但我要提醒你，你认识的那个特苏尔，三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公司的摇钱树，是电子舞曲排行榜的霸主。他的民谣手稿在抽屉里积了三年的灰，比你的吉他还旧。”

鹿鹿怔住了，她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张沈薇的话里透出来：“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帮他？”

“帮？”张沈薇笑了，墨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商人独有的精明与冷酷，“不，我从不做慈善。我是在给你们两个人一个互相利用的机会。”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他需要你身上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真’，来冲刷掉他被商业浸泡三年的铜臭味，让他记起自己曾经是谁。而你需要他，需要他的技巧，他的经验，他的人气，来让你在这个吃人的行业里活下去。他会教你怎么唱歌，怎么表演，怎么面对镜头。而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方式提醒他，音乐的初心，究竟是什么。”

“怕就对了。”张沈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触感让鹿鹿一个激灵，“恐惧是最好的动力。记住，这不是一场温情脉脉的校园合唱，这是一场战争。赢了，你们互相成就；输了，你们一起坠入深渊。现在，去吧，下午两点，录音棚，你的战场在那里等着你。”

鹿鹿几乎是魂不守舍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张沈薇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椅子里，眼眸注视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特苏尔，鹿鹿……”她轻声自语，“让我看看，是璞玉磨亮了顽石，还是顽石撞碎了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