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情绪波动,只有评估和审视,深处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被某种东西死死压住的、更暗沉的东西。
她的眉眼确有刀锋的锐利,但并非新砺的寒光,更像历经磨损、沾染风霜却依旧精准的旧刃。
她在泷白和姬子面前两步远处站定,拐杖“笃”一声轻顿,稳稳定住。
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细长香烟,淡青烟雾袅袅升起,混入空气。
除了固有的烟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被竭力掩饰过的酒气。
奇怪的是,这气息并未让她眼神浑浊,反而衬得那眼底的清醒,有种异样冰冷的锐度。
她的目光在泷白和姬子脸上停留一瞬,掠过他们胸前。
“星穹列车的诸位?”
声音传来,不高,但吐字异常清晰,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平稳和不容置疑的质地。
“我是筑材物流部驻金伦加深域物资采购总部长,认识一下吧。”
她略作停顿,让这个身份带来的重量沉入寂静的空气。周围的研究员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提醒一句。”那人继续开口,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清晰:“这处设施,连同里面每一件设备,每一个样本,每一字节数据,都属于星际和平公司。自然——”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瞥向第七储藏室的方向:“也包括七号储藏室里那具古老遗骸。”
她抬起夹烟的手,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短暂模糊了她棱角分明的侧脸。
“总公司已有正式文件下发,将其列为筑墙工程的战略级储备材料。手续完备,权限全锁。”
她的目光落在姬子身上,仿佛预判了她的回应:“任何外部机构的所谓协议或意向,在此无效。”
姬子上前一步,姿态依旧从容,但语气透出严肃:“女士,我们受天才俱乐部阮?梅女士委托,前来处理遗骸的研究交接事宜。阮?梅女士与博识学会签有正式合作协议,其中明确包含了相关样本的获取权限。”
“协议?”那女人极短地嗤笑了一声,声音干涩,毫无笑意。她弹了弹烟灰,动作精准得漠然。
“在公司的资本和意志面前…”她看着姬子,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博识学会文书上的那些字迹,没有重量。”
她说话时,那股被烟草勉强遮盖的淡淡酒气隐约飘来。但她的眼神锐利依旧,甚至因这气味的反差,更显出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泷白认为,酒精于她似乎不是享乐或麻痹,而是维持某种状态的、功能性的冰冷燃料。
这种人在都市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场面瞬间凝固。通道里只剩下仪器低鸣,和香烟燃烧细微的咝咝声。筑材物流部的齿轮徽记在她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泷白站在姬子侧后方,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混合着绝对规则的冰冷、资源掌控的漠然,以及某种深植于内的偏执。
这是赤裸的、基于产权与权力的宣告。
“战略级储备材料?”泷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往前挪了半步,站在与姬子平行的位置,目光平静地对上那女人:“听起来这‘墙砖’待遇挺高。就是不知道,砌进墙里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活过来,反过来把墙给啃了。”
她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视线转向泷白,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还掺进一丝冰冷的兴味。
“你是哪位?”她问,语气依旧平淡。
“凑热闹的罢了。”泷白回摆了摆手。
“凑热闹,凑到公司的战略资产头上来了?”女人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容:“年轻人,有些热闹,代价你可能付不起。”
“代价?”泷白点点头:“明白。比如吸多了这里的实验室气味,嗅觉可能会失灵。这代价确实挺大。”
旁边的姬子轻咳一声,适时介入,将话题拉回正轨:“女士,我们理解公司的规定。但阮?梅女士的研究涉及重要学术领域,或许我们可以就具体交接流程,与贵部以及博识学会进行三方磋商?毕竟,学术价值也是资产价值的一部分。”
素媛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还剩小半截的烟蒂按熄在拐杖顶端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动作熟练。“流程?”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倦:“流程就是,一切按公司总部最新指令执行。没有磋商余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泷白和姬子,最后落在姬子脸上:“看在黑塔女士的面子上,你们可以在这里‘参观’,直到那个阮?梅抵达。但七号储藏室及其相关区域,未经我本人或总公司直接授权,严禁接近。这是最后一次告知。”
说完,她不再给任何对话机会,握着拐杖转过身。乌木杖尖再次敲击地面,发出规律而冰冷的“笃、笃”声,带着那股混合着烟草、酒气和绝对权威的气场,沿着通道缓缓离去。
几个原本探头探脑的公司安保人员迅速跟上,消失在拐角。
通道里的空气仿佛在她离开数秒后,才重新开始流动。研究员们纷纷松了口气,但动作依旧拘谨。
姬子看向泷白,低声道:“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她寸步不让,而且……似乎得到了我们抵达的通报,来得太快了。”
“嗯。”泷白应了一声,目光还看着素媛消失的方向:“而且她提到‘总部最新指令’。那个什么董事的动作,比我们想的还快。”
“不止是快……”姬子眉头微蹙:“是坚决。她把遗骸完全定义为公司财产,封死了所有协商通道。阮?梅小姐那边,恐怕也面临着巨大压力。”
“压力肯定有的。”泷白收回视线:“但‘饵料’和‘能量应激测试’……公司要一块会‘应激’的墙砖干嘛?总不会是为了看烟花。”
姬子沉默片刻:“瓦尔特先生那边或许能有更多发现。我们先回去汇合。”
两人转身往回走。经过刚才那个学者隔间时,泷白瞥见那位中年学者正透过隔断玻璃偷偷看他们,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担忧,也有一丝“早告诉过你们”的无奈。
见泷白看过来,他立刻低下头,假装忙着手头的工作。
泷白没说什么,只是觉得这空间站的空气,似乎比刚才又沉重了几分。消毒水的味道,此刻闻起来,更像某种防腐剂的气息。
他很讨厌这种实验室里的气味。这样会使他不由自主的回想那些记忆,尽管早已混沌不堪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