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白站在那间冰冷培育室的中央,指尖刚拂过《仙舟风物志》插图页上稚嫩的标记,身后就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他动作没停,合上书,放回原位,这才转过身。
晶站在破损的合金门边,身影被走廊幽绿的应急灯拉得很长。
她穿着那套不变的青蓝色仙舟服饰,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裙摆两侧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的眼睛盯着泷白,又迅速扫过他刚才触碰过的书本、小床、墙上的日程表和那幅彩笔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像被石子打破的冰面。
“你果然……还是找到了这里。”晶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泷白没接这话,目光在空荡的培育舱和她之间扫了个来回。“这地方…”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张小床和柜子:“你住的?”
晶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里只有远处管道隐约的嗡鸣。她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磨得发亮的鞋尖。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细弱。
“布置得挺别致。”泷白语气平常,听不出是夸是讽:“比上面那些研究员宿舍有人味。虽然这人味……”
他顿了顿:“像样板间。”
晶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被冒犯的红晕。“你……你怎么能随便进别人的房间!”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虚张声势的尖锐:“还乱翻东西!这下……这下她肯定要生气了!”
“她?”泷白捕捉到这个代词:“谁?那个给你定日程表、让你‘能量耐受练习’的人?还是给你看仙舟图画书的人?”
晶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不回答,只是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泷白往前走了一步,晶立刻警惕地后退半步,背抵在冰冷的门框上。
“换个问题。”泷白停下,看着她:“住在这儿,按那表上的安排过日子,看书,画画……你开心吗?”
晶愣住了。这个问题似乎超出了她惯常应对的范围。
她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的空洞,像是从未真正思考过“开心”这个标准该如何套用在自己身上。
“……当然开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语速很快,像背诵训练好的语句:“我能帮上忙。我做得很好。只要我完成得好……完成得好……”
她重复了两遍,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飘向墙上的日程表,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完成得好,然后呢?”泷白追问,语气没什么波澜:“有奖励?是想今天一样放你出去?还是说……”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仙舟风物志》上:“给你讲讲这本书里没画出来的真仙舟是什么样?”
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攥着裙摆的手更用力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然后……然后我就能……”她的声音卡住了,眼底那点茫然的空洞被一种更强烈、更炽热的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期盼,混合着巨大的渴望和深深的恐惧。“……我就能变得更有用。妈妈……她会……”
“妈妈?”泷白打断她,这个词在冰冷的培育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刺耳。
晶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闭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惊慌和懊悔。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你听错了。”她生硬地说,别开脸:“我的妈妈不在这。我现在只是……工具。有用的工具。”
“工具。”泷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没有继续追问“妈妈”是谁,但心里已经划上了等号。
能在这里掌控一切,能决定晶是“工具”还是其他什么的……除了那位筑材物流部的部长,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看着晶强撑的侧脸,那故作成熟的倔强下,是被规则和期待塑造出的空洞内核。
那些温热的喜怒哀乐,于她不过是模仿来的虚影,像水面倒映的月光,看着真切,伸手却只捞得起满掌寒凉。
她活着的全部意义,似乎就是追逐“妈妈”眼角可能掠过的一丝赞许,那是她混沌生命里唯一能辨识的光,是支撑她熬过这漫长孤寂与训练的锚点。
她的反抗没有力量,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坚守——就像那些在命运的牢笼里,用沉默和顺从对抗未知的灵魂。
她们不懂抗争,只知道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自己唯一的精神寄托。就像现在,对自己是实验体的命运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泷白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是对晶,是对这种……熟悉的模式。
“工具不需要知道仙舟的云到底怎么飘,也不需要画花。”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少了点嘲讽,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工具只需要完成指令,然后被放在该放的地方,或者……被消耗掉。”
晶的身体僵硬了。她没有回头,但泷白能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在细微地颤抖。
“我不是……”她反驳,声音却虚弱得没有底气:“我不是那种工具……我……不一样的。她说过的,只要我这次做得好,真正帮上大忙……以后……以后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