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进晶的眼底:“从你诞生起,我的人生就陷入了不幸。你知道吗?”
晶被她的力道吓得浑身僵硬。耳边回响着素媛过往醉酒后的碎碎念。
“回答我!”素媛的声音陡然拔高。
晶的眼泪滚落,混合着模仿来的悲伤与真实的恐惧,她哽咽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是容器,是工具,是脚镣。
素媛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那笑容里有解脱,有疯狂,更有痛苦:“对,你绝对不能忘记。”
她抬手,指尖划过晶的脸颊,动作带着诡异的轻柔,话语却如冰锥:“我是被你这副脚镣束缚住的……我的人生就是因为你才跌入了谷底。”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实验台,背影决绝。“而你……”
她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工具就该有工具的样子啊。”
晶抱住头,声音充满痛苦:“她看我时,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透过我,看她再也回不来的女儿?”
“她对我说的那些‘期待’,是希望我成为‘某个人’,还是仅仅需要我‘发挥某种功能’?我分不清……我学到的喜怒哀乐,哪些是我自己的,哪些是她希望我表现出来的?
“如果连我的念头,都可能只是她为了让我更‘稳定’而植入的程序……那我到底是什么?我……还有什么是‘真’的?”
泷白叹了口气。要是三月七在就好了,她应该会比我擅长这种局面。
直到晶的宣泄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他上前拍了拍晶:“真假混在一起的时候,追问‘哪部分是真’可能没结果。不如问问自己,”
他看向她:“抛开所有‘她希望’、‘我应该’,‘成为学者’这个目标本身,现在还让你觉得……‘有意思’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观测室的门滑开,瓦尔特率先走进来,手杖点地,无形的引力场扫过,加强了房间的密封性。他快速看了看晶的状态,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数据。
“将生命体工具化,是文明史上最顽固的傲慢之一。但工具的意义,由使用者定义,也由工具自身的‘性状’决定。一块顽铁可成杀器,亦可成护甲。你的‘性状’,远不止‘饵料’。”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有学习都始于模仿。孩童模仿父母说话,学者模仿前人思考。关键在于,模仿之后,是否会内化、反思、产生属于自己的‘偏离’。你现在的痛苦和怀疑,正是‘偏离’的开始,是‘自我’在嘈杂指令中寻找频率的信号。”
“素媛女士无疑将你置于残酷的实验中。但已有数据表明,你的稳定性、学习能力、甚至对‘知识’本身展现出的趋向性,都超出了单纯‘工具’的设计范畴。这或许是她计划中的‘意外’,却是你存在的‘事实’。”
姬子跟着进来,带着医疗包和一个小保温瓶。她没多说什么,先蹲下身检查晶腿上固定夹板的情况,动作轻柔专业。然后递过保温瓶,“喝点热的,会舒服些。”
她在晶旁边坐下,保持了一点距离。
“母亲……是一个很复杂的词。”姬子声音温和:“有的母亲给予无条件的爱,有的母亲的爱带着沉重的条件,有的母亲自己也在巨大的痛苦中,给不出健康的爱,甚至混淆了爱与控制。”
泷白点点头:“素媛女士显然属于后者。她的世界里,爱、愧疚、执念、责任、冷酷的命令……全都缠成了死结。她可能自己都解不开。”
“爱不应该让你怀疑自己是否存在。健康的关系,应该让你更清楚看到‘自己是谁’,而不是模糊成‘别人需要你成为谁’。”她看着晶:“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去体验、去分辨。”
“现在,我们首先要活下去。然后,你可以有很多时间去验证,你对星空的兴趣,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塞给你的。验证的方法很简单:亲自去看,去研究,看那份‘好奇’在脱离原有环境后是否还在。”
泷白等姬子说完,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那种被评估、被编号、存在意义挂在‘性能指标’上的感觉……我大概知道。像活在别人的实验报告里。”
他看向晶:“但我的‘实验报告’和你的不一样。我的像是在混乱里,笨拙地拼凑一个‘人’该有的反应。你的报告里,却从一开始就写着具体的目标。哪怕可能这是植入的,它也给了你一个‘方向’。现在,你怀疑这个方向。”
泷白语气干脆:“修建道路的人可能心怀叵测,但路上的风景是真实的。你害怕前路是陷阱,这很正常。但停下来待在原地,或者盲目乱跑,都不是办法。”
他停顿一下:“跟着我们吧,至少先离开这个‘实验室’。出去之后,你可以用你的眼睛,重新看看那些星星和书里的描述是不是一样。用你自己的‘验证’,来决定这个方向值不值得继续。”
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握紧手里的保温瓶,指尖感受着那份温热。
“她说我们是工具,是程序。也许部分是的。”泷白最后道:“但工具会磨损,程序会出错。而‘人’……或者像我们这样的存在,会痛苦,会怀疑,会在明明有更安全选项时,选择挡在危险前面。”
他看了一眼自己之前战斗的方向:“我们至少可以拥有选择的权利。以自己的意志,抵达我们想要的结局。”
晶沉默了很久。观测室里只有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
“我……还是不知道我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了许多:“但我知道,我不想变成。”
她抬起头,依次看过瓦尔特、姬子,最后目光停在泷白身上:“你们……需要我吗?作为……一个知道空间站部分结构、可能有点用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供电虽然恢复,但主控系统可能还被公司或残留协议锁着。我知道几个后勤访问节点的默认密码……可能改了,但可以试试。还有,能量流动的异常模式,我在训练时被要求记忆过……也许能帮你们判断哪里最危险,哪里可能有出路。”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点点头:“很有价值的信息。你的知识,无论来源如何,现在可以服务于我们共同的目标:生存与撤离。”
姬子微笑了一下:“欢迎加入,晶。从现在起,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其次才是提供信息。”
泷白终于松了口气:“把你知道的节点和能量图告诉瓦尔特先生,我们制定路线。”
晶点点头,正要开口——
观测窗外,那片永恒旋转的瑰丽星云背景,某一区域的光谱突然发生剧烈扭曲。
红移、蓝移疯狂交替,仿佛有什么难以想象的巨大存在正在那个方向挣扎,试图挤入这片空间。
同时,观测室内几台尚能工作的设备屏幕同时闪烁,发出低频警报。一个陌生的、但带有极高优先级的加密信号,强行切入了他们刚刚恢复的局部通讯频道。
不是语音,是一串快速闪过的、极其复杂的生物能量特征编码,后面跟着一组空间坐标。
瓦尔特脸色一凝:“这编码格式……似乎和阮?梅的部分研究标识相似。坐标……指向空间站最底层的‘原始样本封存区’,那里理论上早已封闭,是死路。”
晶在看到那串生物能量编码的瞬间,脸色唰地白了。她下意识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
“这感觉……”她声音发颤:“是‘它’……在发出召唤……或者……”她皱紧眉,似乎在努力分辨那种模糊的感应:“……求救?”
她看向列车组三人,眼神复杂,恐惧中混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属于研究者的本能好奇。
“这个信号……很强,而且……”她斟酌着用词,“很‘痛苦’。”
通道里的震颤似乎加剧了。远处传来不明原因的沉闷撞击声。
是按原计划,利用晶的信息寻找最稳妥的撤离路径?还是去探查这个突然出现的、可能与阮?梅和古兽遗骸终极秘密相关的危险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