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静止了。通道里只剩下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和远处隐约的撞击声。
晶一动不动。没有泷白预想中的崩溃大哭,甚至没有明显的颤抖。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低垂着,被屏幕的光映得一片惨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里面干涩,没有泪水。她甚至试图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我就知道”的嘲讽表情,但那弧度僵硬得扭曲。
“工具的死活……随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个字都像冰渣子。
她松开捏着日志的手,任由它掉落在脚边的灰尘里。然后,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手掌。
掌心被她自己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几乎要渗出血来。她低头看着那些伤痕,眼神空洞。
“她以前……也这样。”晶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是在对泷白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训练受伤,或者测试结果不理想,她有时候会皱眉,会骂我笨,但偶尔……也会扔给我一瓶止痛喷雾,或者让人给我的饭里加点据说对身体好的营养剂。”
她顿了顿:“我就想,她是不是……其实也在乎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在乎我这个‘工具’别太快坏掉?”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身上那件仙舟服饰的衣襟,指尖摩挲着那只绣歪的仙鹤。
“这件衣服……我拿到的时候,高兴得整晚没睡着。我觉得,这是‘礼物’。哪怕不好看,哪怕针脚乱,也是她亲手做的。是不是说明……我……不太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茫然的痛苦。
“可现在这上面写的……‘工具的死活,随便’。”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泷白,那双总是带着倔强或戒备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迷茫和一丝近乎麻木的绝望:“所以,那些‘偶尔’,那些‘礼物’……算什么?保养说明?使用前的情感润滑?为了让‘工具’更好用的……小技巧?”
泷白看着她。他知道此刻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毫无意义。
“可能都是真的。”他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下去的力度:“在乎‘工具’别太快坏掉,是真的。给点止痛药和好伙食让‘工具’保持状态,也是真的。甚至缝件衣服,让‘工具’觉得自己有点特别,更听话,同样可能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和最后‘用完了死活随便’,并不冲突。”
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人很复杂……”泷白继续道,目光扫过地上那本阮?梅的日志:“尤其是心里揣着执念,觉得自己走在唯一一条路上的人。对他们来说,路上的一切,包括人,都可以分类。”
“有用的,没用的;重要的,可牺牲的;要保护的,可以丢弃的。分类标准,只和他们自己的目标有关。”
他看向晶:“你在她的分类里,一开始可能就是‘有用的工具’,后来或许是‘有点特别、需要小心维护的工具’,但归根结底,没跳出‘工具’这个筐。而她要换回来的那个,在筐外面,是‘目标’本身。”
这话残酷得像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晶一直试图忽视的真相。
晶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仿佛带着冰碴,刮得肺叶生疼。再睁眼时,里面的迷茫和绝望似乎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压下去了一些。
“所以……我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她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比哭还难看3“一个自以为特别、其实连生死都被人标好价码、写在‘使用后处理方案’里的笑话。”
“差不多。”泷白居然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变化:“不过,笑话也有不同种类,不是吗。”
晶愣了一下,看向他。
“有的笑话,笑完了就忘了。”泷白接着说,目光落在通道深处能量躁动的方向,“有的笑话,笑着笑着,会发现讲笑话的人自己可能更可笑。还有的笑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笑着笑着,说不定能把讲笑话的台子给拆了。”
晶怔住了。她看着泷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咀嚼着他这几句有点绕、但意思异常清楚的话。拆台子?
泷白弯腰,捡起地上那本阮?梅的日志,拍了拍灰尘,塞回自己包里。“阮?梅觉得你可能成为‘钥匙’,是‘容器’,代价无关紧要。素媛觉得你是‘工具’,死活随便。公司董事觉得你是‘特殊建材’的一部分。”
他总结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列购物清单:“他们都有看似光明的未来,除了你。”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太浓了,浓到晶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泷白是在用一种极其黑暗、极其别扭的方式……描述事实并隐含某种反击意味时,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不是想哭,也不是愤怒,而是……有点想笑。
荒谬。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她,一个被设计出来的“饵料”、“钥匙”、“工具”,站在这个快塌了的空间站下层,听着一个同样来历成谜、说话带刺的家伙,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分析她有多“可笑”和“无关紧要”,
最后得出结论是“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除了你”。
这算哪门子安慰?这根本就是在伤口上撒盐,还是撒的工业盐!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这话虽然难听,却比任何空洞的“别难过”、“你不是工具”都要……真实?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解气?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在她紧绷的嘴角边挣扎了一下,没能完全成型,却让那僵硬的线条软化了些许。
她看着这个奇怪的家伙,眼神复杂,有残留的痛楚,有荒谬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探寻。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她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点空洞。
泷白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目前看来,是个腿脚不太利索、对能量敏感、知道些空间站密码、还差点把自己憋哭的……前‘工具’。”
晶:“……”
这回答果然很“泷白”。直接,难听,但……好像也没说错?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又动了动受伤的脚踝。前“工具”……这个称呼,有点刺耳,但又奇异地……划清了一条线。
“走吧,”泷白已经转身,再次面向能量躁动最强烈的方向:“‘晶,就麻烦你带路,去看看那个让他们都这么上心的‘光明未来’,到底长什么样。顺便……”
他侧头,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看看有没有机会,给他们那个未来,添点堵。”
这一次,晶清楚地看到,自己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终于挣扎着成形了。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甚至算不上笑容。
更像是在无边荒谬和绝望的泥沼里,突然抓住了一根带刺的、可能也没什么大用的藤蔓时,不由自主露出的、混合着痛楚、自嘲和一丝微弱狠劲的表情。
很淡,很快消失。但她确实,久违地,动了动嘴角。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高频切割匕首,目光投向黑暗深处:“这边。能量汇聚的‘涡心’,应该不远了。”
“说起来,虽然知道您叫什么了,但直呼其名该不会不太好?我该怎么称呼您呢?”晶突然看向泷白。
“想叫什么随你便了。就算是叫我什么我也没有怨言的。”泷白沉默了一会,有点抱歉的叹了口气:“刚刚擅自否定了你的过去,在我看来,哪怕是注定不美好的未来,只要以自己的意志去争取哪怕是一点点的改变,就不算太糟吧?”
“改变……”晶轻笑一声:“我会努力否定你的观点的,我一定会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那你也可以把我当做一件可以随时使用的工具就好,我会为你扫清阻碍。”泷白也淡淡一笑:“希望这能让多少你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