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干净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扫净了所有阴霾。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滚进鬓发,滴在素媛的手背上。凉的。
“妈妈……”她轻声说,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这条裙子,我……一直很喜欢。”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更加微弱,胸口几乎不再起伏,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放下一切后的、近乎透明的清澈。
“虽然针脚很乱,仙鹤也绣歪了……”
“但很暖和。”
她又停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话语。
“现在……我需要还给你啦。”
“你给我的生命……你教我的东西……你让我有的‘梦想’……还有……这件衣服。”
“全都……还给你。”
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素媛泪流满面的脸,看向了远处沉默伫立的泷白,又扫过神色凝重的瓦尔特和姬子。
最后,落向自己记忆深处反复描摹、此刻却无比清晰的仙舟云海与星槎光影。
“请放心,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呢……”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梦呓般的满足:“仙舟,真的很美丽……”
“我也终于……可以放弃原谅你了。”
她握着素媛手腕的手,轻轻松开,五指无力地垂落,碰到冰冷的地面。
眼睛缓缓闭上,嘴角那抹干净释然的微笑,却未曾消失,就此定格。
她终其一生,被设计,被培育,被当作无意志的容器、工具、祭品,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选择权。
此刻,在这生命最后的瞬间,在挣脱所有枷锁、偿还所有“馈赠”、说出自己心声的刹那,她以死亡完成了对自身意志最决绝、也最彻底的宣告与闭环。
这是自我的觉醒,也是无法逆转的落幕。
素媛呆呆地跪坐在那里,看着晶安静合眼的侧脸,看着自己手背上晶滴落的已经冰凉的泪水,看着晶身上那件自己缝制的、如今破烂不堪却似乎依旧残留着些许温度的衣裙。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液体仿佛都已流干。
只有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像风中即将彻底碎裂的枯叶。
仿佛她生命中最后一点支撑的、哪怕是扭曲的、建立在谎言与利用之上的、虚假的“意义”与“盼头”,也随着晶那句“都还给你”和最后释然的微笑彻底崩塌、消散,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废墟。
舱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管道泄露的嗤嗤声,和素媛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在空旷中回荡。
瓦尔特沉重地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手杖尖端的光芒黯淡下去。
姬子别过脸去,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不忍再看。
阮?梅记录完最后一个数据,抬头看向晶平静的遗容,又看了看彻底崩溃、无声颤抖的素媛,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她只是低声自语,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实验总结:“……情感变量的终极表达形式……以死亡作为意志完成的最终载体,达成逻辑闭环。个体存在性于终结时刻获得最大彰显。代价与成果的比率……”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仪器上归零的生命读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了两个字,不知是评价实验,还是评价这场悲剧本身:
“令人惋惜。”
泷白站在原地。
腰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掌心残留的银白光丝带来的、那试图拉住什么的触感和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
他看着晶安睡般带着微笑的遗容,看着素媛彻底崩塌、如同被抽走灵魂的空壳姿态,看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属于古兽与执念的能量尘埃。
他只是觉得,心底那处被光丝短暂连接、又强行抽离的地方,那片为了分走侵蚀而撕开的空洞,似乎又无声地扩大了一分。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忽视。
方才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的E.GO,自己那份源于记忆磨损与残酷过往的、扭曲而坚韧的“自我”能够成为桥梁。
至少能够分担,能够留住那一点点在绝望中挣扎出来的、干净的光芒。
他以为意志的代偿,可以对抗命途既定的规则。
可他错了。
命途的规则,从不会因为个体的意志与付出而有丝毫偏转。
它冰冷,绝对,如同宇宙深空的法则。
他连“想要留住谁”的这份微弱意志,一次都无法真正实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干净的笑容在眼前定格,看着最后一丝气息在指间消散,看着那约定再也无法实现。
握着刀柄的手指越收越紧,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只有心底那片扩大的空洞,在无声地回响。
一声叹息过后,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那层虚无的底色,似乎又浓重了几分,将其他所有情绪都吞噬、掩埋。
而那片新生的空洞感,成了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不属于自己过往记忆的、陌生的情绪残影。
它似乎不属于悲伤,不属于愤怒,只是一种纯粹的“缺失”,一种“未能完成”的空白。
他下意识地甩了甩头,一个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试图将这陌生的、扰人的异样感压回心底深处,像处理那些不断磨损的记忆碎片一样。
但他发现,这次有点不同。那股空落感并未轻易散去,它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提醒着他方才那徒劳的努力与注定的失去。
他转身,不再看地上的两人,目光投向瓦尔特和姬子。
泷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甚至比平时更加干涩平淡,唯有尾音似乎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轻微的滞涩。
“结束了。”
他顿了顿,像在确认这个事实。
“走吧。”
该离开这个充满腐朽执念、冰冷实验与无尽悲剧的地方了。
他迈步向前,脚步依旧平稳,踏过血污与灰烬,走向通道口。腰背挺直,握刀的手稳定。
可那只垂在身侧、没有握刀的手,却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五指微微收拢,仿佛想凭空抓住什么——是那根消散的光丝?是那句未竟的“带你去仙舟”的约定?还是那片干净笑容最后残留的温度?
最终,手指又缓缓松开,恢复成自然的垂落姿态。
什么也没抓住。
无意志者,连试图挽留的念头,都显得如此突兀而无从着落。只能任由那空洞感,悄然沉淀,成为又一段模糊的、终将磨损的记忆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