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推开铁门的时候,尤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那是一个被驯服的囚犯对审讯者回归的本能反应——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的脊背依然靠着墙壁,铁铐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在那件单薄的衬衣里,像一只把柔软肚皮藏起来的刺猬。
“等很久了吧?”
娜塔莎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问一个老朋友。她手里还捏着几粒没剥完的瓜子,顺手放在铁栅栏旁边的矮柜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还好。”
尤里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
“可不是嘛。”
娜塔莎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她歪着头看尤里,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闲聊时才有的随意。
“俺跟你说个事儿,你肯定感兴趣。”
尤里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审讯者觉得他在认真听。
“阿纳斯塔西娅把偷斯米尔诺夫封印的老兵都抓了。
一个没跑,全在冰湖上押着呢。”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正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娜塔莎看见了——尤里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僵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某个精密运转的齿轮突然卡住的停顿。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乖巧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那种恰到好处的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短暂的、来不及伪装的东西。
是“这不可能”的本能反应。
然后,那个笑容重新活了过来。尤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铐的边缘,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他难得地没有接话。
不是不想说,是那一瞬间的愣怔让他错过了接话的最佳时机。
如果立刻开口,就会显得太刻意;如果继续沉默,就会显得不正常。
所以尤里沉默了。
伪装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被这个消息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沉默。
娜塔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牢房里的油灯跳了跳,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摇曳的光影。
铁栅栏的影子打在尤里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过了大概三四秒,尤里终于开口了。
“大家都在吗?”
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在呢,数过了,一个不少。”
娜塔莎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
尤里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向后靠在墙壁上。铁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响。
他无需说一句话——一个“被迫”执行命令的队长,听到自己的手下被抓,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
担心。愧疚。无力。
他的脸上恰好浮现出这些表情,所以这不用演。
看到这里娜塔莎的笑容收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尤里,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不止十度。
“尤里,你知道让他们去偷斯米尔诺夫的封印,偷成了是什么结果吗?”
尤里的身体僵住了。
有节奏的、有层次的、会从肩膀蔓延到手指,同时发生。
是死罪,毫无协商余地的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