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富贵暴毙狱中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荣筠溪心底激起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惊涛与寒意。然而,韩锋那句“开张照旧,更要风风光光”的话,以及苏文谦坚定的支持,还有满屋街坊送来的、带着体温的红色贺礼,共同铸成了一道无形却坚实的堤坝,将那灭顶的恐慌暂时阻挡在外。
十月初八,就在这种复杂难言的心绪中,如期而至。
这一日的梧州城,秋高气爽,阳光澄澈。玉茗茶楼门前,早早便挂上了那对崭新的红灯笼,贴上了喜庆的对联。深褐色的新匾额“玉茗茶楼”四个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庄重而醒目。门前空地上,甚至还摆了两盆从孙掌柜家搬来的、开得正艳的菊花。
荣筠溪天未亮便起身,换上了那套用新布赶制的、藕荷色绣着缠枝莲纹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绾了个利落的单螺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来的疲惫。镜中的女子,眉目温婉依旧,眼底却多了几分经历风霜后的沉静与坚韧,以及今日刻意强撑出的、明亮动人的神采。
江念也被早早唤醒,打扮得像个年画上的福娃娃。她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小袄配同色撒花裤,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小髻,系着与娘亲衣裙同色的藕荷色发带,小脸洗净,扑了点香粉,看起来玉雪可爱,灵气逼人。
“娘亲,好看吗?”江念在镜子前转了个圈,仰着小脸问。
“好看,念念最好看了。”荣筠溪蹲下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将她搂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女儿身上的暖意和力量。“念念,今天是我们茶楼重开的大日子,可能会很忙,很多人。你跟着娘亲,或者跟着周娘子,不要乱跑,知道吗?”
“嗯!念念知道!念念帮娘亲招呼客人!”江念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她虽然隐约知道还有危险存在(韩叔叔这几日明显更忙了),但孩子的天性让她更容易被眼前的喜庆所感染。
楼下,周娘子和阿吉早已忙开了。周娘子在厨房里将昨日准备好的各色茶点最后检查、装盘,灶上温着熬煮好的“金桂陈香”和“姜香暖饮”的茶汤基底。阿吉则将前厅最后擦拭了一遍,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新茶具在柜台上泛着洁净的光泽。苏文谦也早早到了,他今日换了一身半新的靛蓝长衫,显得清雅斯文,正拿着毛笔,在一叠裁好的红纸上写着“开业酬宾,茶点八折”等字样,准备等会儿贴在门口。
韩锋不见踪影,但荣筠溪知道,他和他的人一定在附近的某个角落,如同最警觉的猎鹰,守护着这片喧哗下的平静。
辰时三刻(约早上八点),茶楼正式开门迎客。
几乎是同时,早已等候在外的街坊邻居、闻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甚至一些听闻了“玉茗茶楼老板娘告倒恶霸”故事而心生好奇的外来客商,便涌了进来。一时间,道贺声、寒暄声、好奇的询问声充斥了原本寂静的茶楼。
“恭喜恭喜!荣娘子,今日定要讨杯喜茶喝!”
“这新匾额真气派!苏先生好字!”
“哟,这小丫头就是江念吧?真机灵!”
“听说你们这‘金桂陈香’是招牌?快给我来一碗尝尝!”
荣筠溪脸上带着得体而真诚的笑容,穿梭在客人之间,招呼、引座、介绍茶品。江念也成了最受欢迎的小吉祥物,被这个伯伯摸摸头,那个婶婶塞块糖,她也不怯场,嘴甜地叫着人,有时还帮着阿吉给客人端送一些小碟的试吃茶点,惹得客人们更是喜爱。
阿吉和周娘子忙得脚不沾地。阿吉记性不错,很快熟悉了几样茶品的名称和价格,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招呼得有模有样。周娘子手脚麻利,厨房里热气腾腾,茶点一碟碟送出,香气四溢。
苏文谦则充当了半个账房和半个知客,帮着收钱算账(他算盘打得极快),也陪着一些相熟的文人或街坊说话,引经据典地介绍着“金桂陈香”的茶理和“玉茗”二字的典故,为茶楼平添不少雅趣。
茶楼里座无虚席,后来的客人甚至需要等位或拼桌。欢声笑语,茶香袅袅,点心甜香,交织成一幅久违的、充满生机的市井烟火图。
荣筠溪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听着客人们对茶点的称赞,心中的那些阴霾和忧虑,似乎真的被这实实在在的人气和暖意冲淡了不少。父亲,您看到了吗?玉茗茶楼,又活过来了。
然而,在忙碌的间隙,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或是在人群里下意识地搜寻那个深蓝色的冷峻身影。没有看到韩锋,这让她在安心之余,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中午时分,客流稍减。荣筠溪正想喘口气,却见孙掌柜引着一位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荣娘子,大喜啊!”孙掌柜笑着介绍,“这位是城南‘锦绣阁’陈东家府上的徐管家。陈东家听说了茶楼的事和您这新茶饮,很是感兴趣,特意让徐管家来订一批‘金桂陈香’和配套茶点,说是府里要宴客用。”
锦绣阁是梧州城最大的绸缎庄之一,东家陈老爷是本地有名的富绅,家资丰厚,交际广泛。若能接下他家的生意,对玉茗茶楼的名声和日后经营,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荣筠溪连忙上前见礼。徐管家态度客气,言明要订五十份“金桂陈香”茶包(需特别包装)及相应数量的茶点,三日后送至陈府,价格从优。
这无疑是一笔大单!荣筠溪心中欢喜,与徐管家仔细敲定了细节和要求,约好明日先送样品过目。送走徐管家和孙掌柜,她握着那张写着需求的笺纸,手心微微发热。这是认可,是机会,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下午,茶楼依旧热闹。到了傍晚掌灯时分,客人才渐渐稀少。忙碌了一整天的众人,虽然疲惫,脸上却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关门盘点,首日的营收竟远超荣筠溪最乐观的预估!不仅散客众多,还接到了锦绣阁这样的大单子。阿吉和周娘子也拿到了荣筠溪额外封的、丰厚的开业红包,喜笑颜开,干劲更足。
“今日辛苦大家了!”荣筠溪给每个人都倒了杯温茶,“尤其是周娘子,阿吉,你们做得很好。苏先生,也多谢您今日帮忙。”
“荣娘子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周娘子和阿吉连忙道。苏文谦也笑道:“看到茶楼如此兴旺,苏某也替荣娘子高兴。今日只是个开始,往后定会越来越好。”
送走周娘子和阿吉,苏文谦也告辞离去,说要去书院处理些事情。茶楼里,又只剩下荣筠溪和江念母女二人。
收拾完最后的狼藉,荣筠溪抱着早已困得眼皮打架的江念上了楼。将女儿安顿睡下,她独自坐在窗边,就着朦胧的月光,看着楼下寂静的街道和对门依旧黑沉沉、贴着封条的沁香茶楼。
开业成功的喜悦渐渐沉淀,白日里强行压下的忧虑和钱富贵暴毙带来的寒意,再次悄然浮上心头。锦绣阁的单子是喜事,却也意味着更多的抛头露面,更多的……可能被注意的风险。韩锋今日始终未曾露面,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还是……遇到了麻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今日她们迈出了坚实而漂亮的第一步。
就在这时,窗棂上传来极轻的“嗒”的一声。
荣筠溪心头一凛,警惕地望去。只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物件。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窗户,将那物件拿了进来。
入手微沉,油纸包得严实。拆开,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黑色木牌——正是韩锋之前展示过的、刻着诡异乌鸦图案的“影鸦”令牌!但不同的是,这块令牌的乌鸦眼睛处镶嵌的红色宝石,已经碎裂,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黑色。
令牌迹:
“影鸦此路已断,短期内应无虞。此物留作警示。锦绣阁之约,可去,吾会安排。近日勿独行远地。韩。”
寥寥数语,信息量却极大。影鸦的威胁暂时解除了?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还是韩锋做了什么?他让自己接下锦绣阁的生意,并承诺会安排……是安排保护吗?他人在哪里?为何不现身?
握着这块冰冷破碎的令牌和纸条,荣筠溪心中五味杂陈。有松了口气的庆幸,有对韩锋安危的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着、身不由己卷入更深漩涡的预感。
她将令牌和纸条仔细收好,再次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对街沁香茶楼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又或许是她的错觉。
新的一天,在危机暂缓却远未解除的复杂心绪中,悄然来临。茶楼的重生庆典,在明面上取得了圆满成功;而暗地里的较量与守护,却仿佛刚刚进入一个新的、更加扑朔迷离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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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玉茗茶楼的生意果然如众人所期盼的那般,稳步向好。“金桂陈香”以其独特的风味和雅致的名字迅速打响了名头,不仅回头客多,还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新客。“姜香暖饮”也因着日渐寒冷的天气,备受青睐。周娘子的手艺扎实,茶点新鲜可口,价格公道,很受客人欢迎。阿吉也越来越熟练,成了荣筠溪得力的帮手。
锦绣阁的陈管家第二日来尝过样品后,十分满意,当即敲定了订单。荣筠溪带着周娘子和阿吉,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精心备好了五十份特制的“金桂陈香”茶包(用印有“玉茗”小字的桑皮纸分包,配以一小截干桂花和橘皮丝点缀)和相应数量的芝麻糖饼、米糕,第三日准时送达陈府。不仅货款结清,陈管家还额外给了一个不小的赏封,并暗示以后府中若有需要,会再光顾。
这单生意做得漂亮,不仅赚了钱,更重要的是在梧州城的富绅圈子里,为玉茗茶楼赢得了一个极佳的口碑开端。孙掌柜、赵掌柜等人闻讯,也都替荣筠溪高兴,纷纷道贺。
一切都似乎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茶楼每日客似云来,营收稳定。荣筠溪脸上的笑容也日渐真切,眼底的阴霾被忙碌和希望驱散了许多。江念每天在茶楼里快活得像只小蝴蝶,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听客人们夸她“小福星”,小脸上满是骄傲。
苏文谦几乎每日都来,有时帮着看看账,有时教江念认字,更多时候是静静地坐在他的老位置喝茶看书,仿佛这里是他喧嚣尘世中一处安宁的港湾。他的存在,让荣筠溪感到一种文雅而可靠的支持。
唯独韩锋,自那日留下令牌和纸条后,便再未现身。只有偶尔,荣筠溪会在夜里听到后院或屋顶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以为是错觉的响动,或是清晨开门时,发现门边放着一小包还带着晨露的新鲜草药(治咳喘的,正是荣筠溪的老毛病),她才确信,那个沉默而强大的守护者,并未远离,只是隐藏到了更深的暗处,继续着他未竟的追查和守护。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的安宁与暗处的警戒中,平稳而飞快地流逝。转眼,便到了十月十五,中秋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