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仰起脸。
温热的布巾覆上来,轻轻擦拭她的脸颊、额头、脖子。苏青云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小心,没有弄疼她。擦完脸,他又拉过她的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
盆里的水很快变浑了。
“衣服太大。”苏青云直起身,打量着江念身上那件像道袍一样的衣服,“明天我去集市,看能不能换块布,给你改件合身的。”
“不用!”江念脱口而出,“这样就很好!”
苏青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水盆又出去了。
江念坐在炕上,心里有些懊恼。刚才反应太大了,一个三岁小孩,怎么会这么懂事地说“不用”?
但苏青云似乎没起疑。
她在心里呼唤系统:“调出任务详情。”
面板再次展开:
“主线任务:帮助苏青云通过三个月后的乡试”
“任务时限:90天”
“当前进度:0%”
“阻碍因素:
1.经济困境(房租拖欠,伙食极差)
2.权贵打压(本地陈氏家族意图垄断功名,已将苏青云列为打压目标)
3.苏青云自身缺陷(文章清高有余,务实不足;性格孤直,不善交际)
4.潜在陷害风险(已检测到陈府开始布局)”
“建议行动:先解决基本生存问题,建立信任,再逐步介入科举准备”
江念的目光落在“权贵打压”那一行上。
细纲里说,那个陈府会在后续章节中多次出手,从破坏保结书到考场陷害,无所不用其极。而现在,苏青云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念溜下炕,光脚跑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是个极小的院子,黄土夯的地面,角落里堆着柴火。苏青云正蹲在院角的小灶台前生火——那是用几块砖垒成的简易灶,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
他手里拿着火折子,吹了好几次才点燃柴火。烟冒起来,呛得他偏过头咳嗽了几声。
锅里煮的应该是晚饭——或者说,是下一顿的稀粥。
江念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想起细纲里那个结局:被构陷落榜,心灰意冷,回到乡下教书,三十岁便郁郁而终。
而二十年后,他会成为一代名相,清名流传百年。
改变这个结局,就是她来到这里的意义。
苏青云似乎察觉到视线,回过头。
江念赶紧缩回头,跑回炕上坐好。
片刻后,苏青云端着一碗新的稀粥进来——比刚才那碗更稀。他把碗放在炕沿上:“晚上就这些了。明天……明天我去买点米。”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
江念知道,他是真的没钱了。
她端起碗,小口喝着。粥还是温的,但米粒少得可怜,几乎就是米汤。她喝到一半,停下来,把碗推过去:“舅舅也喝。”
苏青云摇头:“我吃过了。”
他在说谎。
江念固执地举着碗:“舅舅不喝,念念也不喝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
苏青云最终还是接过碗,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真的只是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就停住了,然后把碗推回来:“好了,剩下的你喝完。”
江念没有戳破。
她安静地把剩下的米汤喝完,碗底只剩几粒米。她舔了舔嘴唇,把碗递给苏青云。
天色渐渐暗下来。
苏青云点亮了一盏油灯——灯盏很小,灯芯只有黄豆那么大的一点光,勉强照亮书桌一角。他坐到书桌前,摊开那本写了一半的文章,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江念趴在炕上,托着腮看他。
“舅舅在写文章吗?”她小声问。
苏青云“嗯”了一声,笔尖依旧悬着。
“念念可以看吗?”
苏青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看吧。不过你可能看不懂。”
江念爬起来,光脚跑到书桌旁,搬了个小凳子坐下——那是屋里唯一的小板凳,三条腿,坐着有点晃。
她仰头看着纸上的字。大部分确实看不懂,但这不妨碍她装模作样地看。
苏青云的笔终于落下了。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许久。写了几行,又停住,用笔杆轻轻敲着额头。
江念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那是一种陷入困境的表情。
“舅舅,”她忽然开口,“什么叫‘君子慎独’呀?”
苏青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三岁的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好奇。
他放下笔,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才能让小孩听懂。
“就是……”他斟酌着措辞,“就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因为没人看见就做坏事。”
“就像偷吃糖吗?”江念眨眨眼,“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吃?”
苏青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嗯,差不多。”
“那舅舅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偷吃糖吗?”
“……不会。”
“为什么呀?”
“因为……”苏青云顿了顿,“因为君子不会那样做。”
“那舅舅是君子吗?”
这个问题让苏青云沉默了更久。
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或许……还不够格。”
说完,他不再看江念,重新提起笔,对着纸上的文章出神。
江念也不再说话。
她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苏青云在昏黄的灯光下苦思冥想。屋外是寂静的夜,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这个夜晚很漫长。
但对江念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三个月。九十天。
她要让这个清贫的书生,踏过荆棘,走进青云。
而在那之前——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先得想办法吃饱饭。
夜渐深。
苏青云终于放下笔,吹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走到炕边,脱掉外衫,躺到炕的另一侧——和江念隔着一小段距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
江念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但知道他没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青云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念念。”
“嗯?”
“你娘……走的时候,痛苦吗?”
江念的心揪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小声说:“娘说,她不疼。她说……她去找爹爹了。她说,让念念不要哭,要笑着送她。”
这些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系统给的记忆碎片,假的是那些安慰——病榻上的女人其实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却死死咬着被子不发出声音,怕吓到孩子。
苏青云没有再说话。
但江念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又过了很久,久到江念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江念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系统,调出新手礼包。”
“新手礼包已就绪,是否开启?”
“开启。”
“获得道具:学霸笔记(科举知识点梳理)x1”
“获得道具:提神香包(可反复使用,持续散发清神醒脑香气)x1”
“获得技能:基础洞察术(永久,可检测目标基本状态)”
“积分+100”
江念的嘴角在黑暗里悄悄弯起来。
有了这些,第一步就好走多了。
明天,等苏青云出门,她就把香包挂在他书桌旁。
至于学霸笔记……得找个合适的机会,以“捡到的旧书”为借口,塞给他。
她想着想着,困意渐渐上涌。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苏青云又翻了个身,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很小心。
江念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
这个书生,其实很温柔。
屋外,月色清冷。
屋内,一大一小两个人,在破旧的土炕上,各自怀着心事,沉入梦乡。
而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