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是在剧烈的眩晕中恢复意识的。
像是被人塞进滚桶里转了几百圈,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她闭着眼,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铺上,身下是粗糙的布料,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传送完成。”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当前世界:《寒门青云路》。宿主身份已更新。”
她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头顶是裸露的房梁,黑黢黢的,能看见几缕蜘蛛网在角落里飘荡。屋瓦有破损处,漏下一束细窄的天光,尘埃在那束光里缓缓浮动。
土墙。纸窗。一张瘸腿的书桌。
书桌上堆着小山般的书籍,几支毛笔插在开裂的瓷筒里,一方砚台边缘沾着干涸的墨迹。除此之外,屋里几乎空无一物——不,还有她现在躺着的这张土炕,炕边一个掉漆的木箱,以及墙角堆放的两个破旧竹筐。
家徒四壁。
江念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她低头一看——短手短脚,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粗布衣裳,袖口卷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手腕。
又变小了。
她叹了口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五岁小公主,这一次看起来……顶多三四岁?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调取身份信息。”
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在她眼前展开:
“姓名:江念(本世界化名:苏念)”
“年龄:3岁(生理)/???(意识)”
“身份:已故苏氏女苏婉之女,寒门书生苏青云的外甥女(实际为侄女,按辈分应称叔叔,但苏婉临终前嘱托孩子称其为“舅舅”)”
“主线任务:帮助苏青云通过三个月后的乡试”
“任务难度:★★★☆☆”
“世界背景:架空古代大梁朝,科举取士,寒门晋升之路被地方权贵把持”
“特别提示:本世界为“执念收集计划”第二节点,请宿主改变关键人物命运轨迹”
苏青云。
江念咀嚼着这个名字。细纲里说,这是个清瘦的书生,满腹才华却被权贵打压,最终在乡试前被构陷,断了仕途,郁郁而终。
而她现在是他的“外甥女”——一个凭空出现的三岁小孩。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迟疑。在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沉默了几息,然后是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
“咚、咚。”
不重,但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江念迅速躺好,闭上眼睛,只留一条缝隙观察。
门被推开了。
吱呀——
先探进来的是一截青色的衣袖,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然后是整个人。
江念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身材清瘦得过分,一身青布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熬夜的痕迹。但那张脸——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沉静的寒水,此刻正复杂地看着炕上的江念。
他的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两人隔着几米对视。
苏青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着碗的手很稳,但江念注意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空气凝固了。
江念在心里飞快盘算:按照细纲,她应该奶声喊“舅舅”。但直接开口会不会太突兀?这个书生看起来戒备心很重,那双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疲惫、警惕、困惑,还有一丝……悲伤?
系统适时弹出提示:
“新手引导:请按照身份设定开口称呼,获取初始信任值”
好吧。
江念深吸一口气——实际上这具三岁身体深吸气的声音像个小风箱——然后她眨了眨眼,努力让眼神显得懵懂而无助。她撑着炕面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过大的衣领歪斜着,露出一侧小小的肩膀。
她看着苏青云,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含糊,还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怯生生:
“舅舅……?”
苏青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江念脸上,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从她乱糟糟的头发,到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再到她紧紧攥着被角的小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垢——系统给的身份背景里,这孩子之前跟着母亲在乡下生活,母亲病逝后才被托人送到城里找舅舅。
良久,苏青云的嘴唇动了动。
“醒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饿不饿?”
没有回应那个称呼。
但也没有否认。
江念乖巧地点点头,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她下意识捂住肚子,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这倒不是演的,这具身体确实饿了。
苏青云端着碗走过来。
走近了,江念才看清碗里的东西:稀粥。非常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只有底层沉淀着可怜的几粒米。粥面上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
他坐到炕沿上,把碗递过来。
“喝吧。”
江念伸出小手去接。碗很烫,她“嘶”了一声,差点没拿稳。苏青云的手很快托住碗底,帮她稳住。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处冻疮留下的暗红痕迹。
“小心。”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江念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但饿了的人不会挑剔。她喝得很认真,每喝几口就抬眼看看苏青云。
苏青云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冷硬。
一碗粥很快见底。
江念把碗递还给他,小声说:“谢谢舅舅。”
苏青云接过碗,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碗沿。他又看了江念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娘……”他开口,又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
来了。
江念垂下眼睛,努力回忆系统提供的背景片段。那些画面很模糊,像蒙着一层雾:病榻上的女人,枯瘦的手,断断续续的嘱托。
“娘说……”她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哭腔,“说去找舅舅……说舅舅会照顾念念……说,说叫舅舅……”
眼泪适时地涌上来。不是完全装的——这具身体的情感记忆还在,说到“娘”的时候,胸口确实会闷闷地疼。
苏青云沉默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纸的沙沙声。
“我叫苏青云。”他突然说,目光落在江念脸上,“你娘是我姐姐。按理说,你该叫我叔叔。”
江念睁大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但是……”苏青云移开视线,看向墙角那堆书,“你娘既然让你叫舅舅,那就叫舅舅吧。”
他站起身,端着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里很穷。”他说,“我养自己都勉强。你若是想要锦衣玉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托人送你回乡下,找个殷实人家收养。”
语气很冷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江念听出了别的东西。
她在心里问系统:“他现在的好感度是多少?”
“检测中……目标人物苏青云对宿主当前信任值:15/100(初步接纳,但抱有疑虑)”
15点。比预想的高。
江念从炕上爬起来——动作有些笨拙,这身体确实太小了。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哒哒哒跑到苏青云身后,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他青衫的衣角。
布料粗糙,磨着她的掌心。
苏青云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江念仰起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念念不后悔。念念跟舅舅。念念……念念吃得很少的。”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念念还会干活。会扫地,会擦桌子……”
苏青云转过身。
他低头看着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不点。她光着脚站在地上,过大的衣服像麻袋一样罩着她,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丝毫躲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出嫁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衣角,说:“青云,你要好好读书,考功名,给苏家争气。”
那时他也还小,只知道用力点头。
后来姐姐嫁了,再后来姐夫早逝,姐姐带着孩子守寡,日子艰难,却从不肯开口向他求助。他寄去的银钱总是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信里只说:“你专心读书,莫要挂念。”
直到半个月前,乡下捎来口信:姐姐病重。
他借了驴车赶回去,见到的是奄奄一息的姐姐,和缩在墙角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女孩。姐姐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青云……念念……托付给你了……叫她舅舅吧……免得旁人议论……”
他那时只是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天后,姐姐走了。他带着这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外甥女——不,侄女——回到城里这间租来的破屋。她一路都在昏睡,醒了就睁着眼睛发呆,不哭不闹,像个精致的木偶。
而现在,这个木偶一样的孩子,正拽着他的衣角,说她吃得很少,会干活。
苏青云的心口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江念平齐。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青衫绷紧,更显瘦削。
“你叫念念?”他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江念点头:“苏念。娘起的。”
“苏念。”苏青云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那只没端碗的手,很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头发,“好。那就留下吧。”
他的手很凉。
江念却感觉心头一暖。
“信任值+5,当前信任值:20/100”
苏青云收回手,站起身:“地上凉,回炕上穿鞋。我去烧水给你擦脸。”
他端着碗出了门。
江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她转过身,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比刚才看得更清楚:土墙上有裂缝,用草纸糊着;纸窗破了好几处,也用纸补过;书桌上的书堆得整整齐齐,但书脊都磨出了毛边,显然被翻过无数次;墙角那两个竹筐里,一个装着几颗蔫巴巴的萝卜,另一个装着半筐糙米。
真正的家徒四壁。
她走到书桌旁,踮起脚看那些书。大部分是科举必读的经史子集,还有几本手抄的时文策论,字迹工整清隽,显然是苏青云自己整理的。
书桌一角放着一叠纸,最上面一张写了一半的文章。江念凑近看——题目是《论君子慎独》。字写得极好,笔锋瘦劲,结构疏朗,已经有了自己的风骨。
但文章只写到一半就停住了,最后一行字有些潦草,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像是写到某个地方,忽然写不下去了。
江念想起细纲里的设定:苏青云才学出众,但性格清高孤直,不肯攀附权贵,文章也偏于理想化,缺少实务之策。这或许就是他屡试不中的原因之一。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念赶紧跑回炕边,乖乖坐下。
苏青云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肩上搭着一块灰布巾。他把盆放在地上,拧干布巾,走到江念面前。
“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