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带来的、仿佛灵魂被撕扯又重组的眩晕与失重感,比上一次从系统空间掉落时,更加剧烈和漫长。江念感觉自己像是一粒被投入狂暴漩涡的尘埃,在光怪陆离的色块、扭曲破碎的声音和无边无际的虚无中翻滚、沉浮。与荣筠溪分别时那剜心刻骨的痛楚,尚未被时间缓和,反而在这混沌的颠簸中被无限放大、拉长,化作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呜咽和眼眶里不断涌出又瞬间被气流带走的冰凉液体。
“娘亲……”
她在意识的漩涡里无声地呐喊,小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仿佛还能触碰到荣筠溪最后那个温暖而绝望的拥抱,闻到那混合着泪水和桂花甜香的、令人心碎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个世纪。那狂暴的撕扯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速下坠的失重感!
“噗通!”
不算太沉重的撞击感传来,身下是坚硬而有些冰凉的石板地面,摔得她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里泛起腥甜。与上次掉在玉茗茶楼门口松软一些的泥地上不同,这次显然没那么“好运”。
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脑子里嗡嗡作响,残留的眩晕感和剧烈的疼痛让她蜷缩在地上,好半天动弹不得。耳边听不到任何属于庙会烟火的喧嚣,也没有娘亲焦急的呼唤,只有一种陌生的、带着微微回响的寂静,以及……一种清冽的、类似墨香和旧纸张混合的冷清气味。
她回来了……不,是她又“去”了。离开了娘亲,离开了玉茗茶楼,离开了那个刚刚开始温暖、却又瞬间破碎的世界。
巨大的失落和孤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身体上的疼痛。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她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小兽般压抑而悲恸的呜咽。五岁孩子的身体,承载着成人灵魂的离别之痛,这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叮!世界传送完成。当前世界锚点:大周朝,青州府,临川县。时间流速已同步。”
“新身份载入完毕:江念,五岁,父母双亡,前来投奔舅父苏青云。身份记忆碎片融合中……”
“主线任务更新:开启第二卷‘寒门锦绣’。阶段任务一:取得苏青云的初步信任与收留。任务时限:三日。任务奖励:积分×200,解锁本世界基础技能或道具×1。失败惩罚:流落街头,生存难度大幅提升。”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机械地在脑海中响起,如同最残酷的宣告,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击得粉碎。新的世界,新的身份,新的任务……没有娘亲,没有玉茗茶楼,没有苏先生和韩叔叔,甚至没有孙掌柜、周娘子、阿吉那些熟悉的面孔。
只有她一个人。一个父母双亡、前来投亲的、五岁的孤女江念。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系统的任务,必须……找到回去的路?或者,至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站稳脚跟,变得强大。这是系统存在的意义,也是她内心深处,那一丝渺茫的、或许有朝一日能再见到娘亲的执念所支撑的信念。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喉咙嘶哑,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江念才强迫自己停下。她不能一直躺在这里。这里是哪里?安全吗?那个“舅父苏青云”又在何处?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尝试支撑起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臀部和大腿,摔得不轻。她咬着牙,一点点挪动,终于从冰冷的地面上坐了起来,背靠着身后坚硬而粗糙的……似乎是墙壁?
她睁开眼睛,泪眼模糊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非常狭小、光线昏暗的空间。似乎是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两侧是高高的、布满青苔和污渍的灰砖墙,头顶是一线狭窄的、被两边屋檐切割出的阴沉天空。身下是湿漉漉、长着滑腻青苔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尘土和阴沟特有的淡淡腥臭。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箩筐和杂物。
典型的、古代城市里最不起眼、最肮脏的背街小巷深处。
而她身上,那套荣筠溪亲手缝制的、鹅黄色的小袄和撒花裤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糙的、打着补丁的灰蓝色粗布衣裙,布料硬邦邦的,摩擦着皮肤很不舒服。脚上是一双破旧的、露出脚趾的布鞋。头发似乎也乱糟糟地披散着,上面甚至还沾着几根枯草。
系统真是“贴心”,连符合“孤女”身份的“初始装备”都准备好了。江念自嘲地想,心底一片冰凉。她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摔疼的地方,似乎没有严重的外伤。怀里的东西……娘亲给的那半枚平安锁,还有韩锋给的黑色小“纽扣”(似乎已失效),都不见了。系统空间里,之前获得的“暖心糖”还剩下两颗,“基础洞察术”处于冷却状态(刚使用过观察土地庙),新获得的“时光相机”静静地躺在格子里。这就是她从上一个世界带来的全部“遗产”了。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必须离开这里,找个稍微安全点、也稍微能判断方位的地方。
她忍着疼痛,一步一步,朝着巷子口微光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不仅是因为身体的疼痛,更因为心中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孤寂与茫然。
巷子不长,但对她而言却仿佛走了很久。终于,她走到了巷口。外面是一条稍微宽阔些、但依旧算不上热闹的街道。路面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两侧是低矮破旧的瓦房或土坯房,偶尔有几家开着门,挂着简陋的招牌,像是杂货铺、铁匠铺之类。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穿着朴素甚至褴褛。空气中飘散着炊烟、牲畜粪便和廉价油脂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里……似乎比梧州城要贫穷、破败许多。青州府临川县?听起来像是个偏远小县城。
江念靠在巷口的墙边,喘息着,小脸苍白,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她需要找到“舅父苏青云”。根据系统载入的零碎身份记忆,原主的父母似乎是在原籍地(一个更偏远的小村子)因病相继去世,临终前让原主带着信物和地址,来投奔在临川县做“读书人”的舅父苏青云。原主似乎是在好心人的帮助下,辗转才来到临川县,但具体怎么找到这里的,记忆模糊不清,最后好像是在巷子里迷了路,又累又怕……
所以,她现在需要找到苏青云的住处。
地址……她努力回想。好像是什么“榆林巷”……“巷尾第三家”?还是“柳树胡同”?记忆碎片混乱不堪。
看来只能想办法打听了。可是,她一个面生的小孤女,穿着破烂,突然跑去向人打听一个读书人的住处,会不会引人怀疑或招来麻烦?
她正踌躇间,肚子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强烈的饥饿感袭来,伴随着低血糖带来的微微头晕。从昨夜到现在,她几乎水米未进(在庙会只吃了点零食),又经历了情绪大起大落和身体创伤,早已是强弩之末。
必须先弄点吃的,或者找个地方歇歇脚,恢复一点体力。
她摸了摸身上粗糙的衣袋,空空如也。别说铜板,连个值钱的物件都没有。系统真是“周到”。
看来,只能试试……乞讨?或者,找点零活?可她现在这副五岁孩童、虚弱不堪的样子,谁会给她活干?乞讨……她看着街上那些同样面有菜色的行人,心里没底。
就在她茫然无措、几乎要被饥饿和绝望再次击倒时,街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和木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
一个挑着担子、满头白发、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正颤巍巍地朝着这边走来。担子一头是个小炉子,上面架着个热气腾腾的瓦罐,另一头是几个粗瓷碗和竹筒。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带着药香的甜味。
是卖甜汤或粥水的老人。
江念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看着老婆婆走近,鼓起勇气,用尽可能显得可怜但又不失礼貌的声音,细声细气地开口:“婆婆……婆婆好。”
老婆婆闻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墙角的江念。看到是个脏兮兮、小脸苍白、眼睛红肿、穿着破烂单薄的小女孩,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同情:“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囡囡?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里大人呢?”
“我……我是来找舅父的……”江念按照记忆里的说辞,声音带着哭腔,“走迷路了……又饿……”她说着,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涌上来,这次倒不全是演戏,饥饿、疼痛、恐惧和对娘亲的思念交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格外可怜。
“造孽哦……”老婆婆放下担子,从瓦罐里盛了小半碗温热的、看起来像是红薯和杂粮熬的糊糊,递到江念面前,“来,孩子,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慢点喝,别烫着。”
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江念的胃部一阵痉挛。她感激地看了老婆婆一眼,道了声谢,也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急切却努力保持斯文地喝了起来。温热的、带着淡淡甜味的糊糊滑入胃中,瞬间驱散了些许寒冷和虚弱,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谢谢婆婆……”喝完糊糊,江念将碗递还,真诚地道谢。
“可怜见的。”老婆婆接过碗,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江念枯黄的头发,“你舅父叫什么?住在哪里?婆婆看看晓不晓得。”
“舅父叫苏青云,是个读书人……好像住在……榆林巷?还是柳树胡同?”江念努力回忆着。
“苏青云?”老婆婆想了想,“读书人……榆林巷那边好像是有个姓苏的后生,租住在巷子最里头那间旧房子里,是个童生,好像是在准备考秀才?是不是高高瘦瘦,不大爱说话,总穿着件半旧青衫的那个?”
高高瘦瘦,不爱说话,青衫……这描述和细纲里“穿着青衫的清冷书生”似乎对得上!
“对对!可能就是!”江念连忙点头,“婆婆,您知道怎么去榆林巷吗?”
“知道,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往右拐,看到一棵歪脖子老榆树,那条巷子就是榆林巷了。”老婆婆详细指了路,又看了看江念单薄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两枚磨损得厉害的铜钱,塞到江念手里,“拿着,孩子,买两个馒头垫垫。那苏童生家里……唉,也不宽裕,你自己机灵点。”
“谢谢婆婆!谢谢您!”江念紧紧攥着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铜钱,鼻子又是一酸。无论在哪个世界,总是有善良的人。
告别了卖糊糊的老婆婆,江念按照她指的方向,拖着依旧疼痛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榆林巷走去。手中的铜钱给了她一点微薄的底气和希望。
街道比想象中更长,更破败。过了一个路口,房屋越发低矮密集,路面也更加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贫困气息。江念小心翼翼地走着,避开路中央的积水坑和偶尔窜过的野狗。
终于,在第二个路口右拐后,她看到了那棵老婆婆描述的、枝干虬结歪斜的老榆树。树下,是一条比之前巷道更窄、更阴暗的小巷,青石板路面破碎不堪,两侧的房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或碎砖。
这就是榆林巷了。
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江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和身体的不适,走进了巷子。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孩子哭闹或妇人呵斥的声音从紧闭的门窗后传来,更添几分压抑。
她慢慢地往里走,心里默数着门户。巷尾……第三家?
一直走到巷子最深处,几乎到了尽头,一面更高些的、爬满枯萎藤蔓的灰墙挡住了去路。墙边,只有一扇低矮的、漆皮剥落殆尽的木门,门楣低矮,门板单薄,看起来比巷子里其他人家更加寒酸破败。
这就是……巷尾最后一家了。没有第三家,只有这一户孤零零地杵在巷底。
难道就是这里?苏青云住在这公?
江念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息。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阳光被高墙和屋檐切割,只留下几缕惨淡的光线照在门板上。
她定了定神,伸出小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巷底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