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散尽后的夜空,重归墨蓝与寂静。空气中的硝烟味混合着未散的桂花甜香,形成一种奇异而落寞的气息。庙会的人潮渐渐散去,街道上只余满地狼藉的彩纸、熄灭的灯笼残骸,以及零星几个收拾摊位的商贩。
荣筠溪抱着沉默异常的江念,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女儿不像往常那般活泼地叽叽喳喳,而是异常安静地蜷缩着,小脸紧紧贴着她的颈窝,手臂环着她的脖子,抱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念念,是不是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荣筠溪停下脚步,担忧地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温度正常。
江念在她怀里摇了摇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依旧不肯抬头。她怕一抬头,看到娘亲温柔关切的脸,眼泪就会决堤,就会忍不住把即将到来的残酷别离说出口。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系统提示还有十二个时辰,她必须好好利用这最后的时间,为娘亲留下点什么,也为自己……留下足够支撑漫长离别的回忆。
见女儿只是说累,荣筠溪稍稍放心,加快了脚步。“那我们快点回家,娘亲给你打水泡泡脚,早点睡。明日不用早起,娘亲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听到“明日”两个字,江念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她微微一颤。明日……明日这个时候,她就已经不在这里了。这个认知让她几乎窒息。
回到玉茗茶楼,推开后门,熟悉的茶香和家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气息曾是她最渴望的安宁,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她即将离别的灵魂。
荣筠溪麻利地打来热水,给江念洗脸洗脚,又用温热的布巾给她擦身。江念异常乖巧,任由娘亲摆布,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荣筠溪忙碌的侧脸,仿佛要将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次蹙眉的纹路都刻进灵魂深处。
“我们念念今天怎么这么乖?”荣筠溪被女儿看得心里软成一滩水,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将她塞进被窝,“快睡吧,娘亲守着你。”
江念却伸出手,拉住了荣筠溪的衣角,小声说:“娘亲,今晚……陪念念睡好不好?像念念刚回来的时候那样。”
荣筠溪一愣,随即失笑,心头涌起一股母性的怜爱:“好,娘亲陪你。”她吹熄油灯,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将女儿搂进怀里。江念立刻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扒住她,小脑袋埋在她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黑暗中,只有母女俩轻微的呼吸声。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
荣筠溪以为女儿很快会睡着,却发现怀里的身体一直紧绷着,没有丝毫睡意。
“念念,睡不着吗?”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娘亲,”江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飘渺的认真,“如果……如果念念有一天,又要离开娘亲一段时间,娘亲会想念念吗?”
荣筠溪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念念不会再离开娘亲了,娘亲也不会让念念再离开。我们永远在一起。”
“可是……万一呢?”江念执拗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万一念念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娘亲要怎么办?”
荣筠溪沉默了。她想起女儿失而复得的奇迹,想起这一路走来经历的险阻,想起钱富贵背后可能存在的、依旧虎视眈眈的阴影……她无法保证绝对的安全,无法承诺永恒的相守。这认知让她心痛。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良久,荣筠溪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得像磐石,“娘亲会一直等。一直等到念念回来。茶楼在这里,家在这里,娘亲的心也在这里。念念去哪里,娘亲的牵挂就跟到哪里。所以,念念无论去哪里,都要记得,娘亲在等你回家。”
泪水瞬间冲垮了江念最后的防线,汹涌而出,浸湿了荣筠溪的衣襟。她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娘亲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荣筠溪感觉到胸前的湿意和女儿无声的颤抖,心中又惊又痛。“念念?怎么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娘亲在呢……”她手足无措地轻哄着,以为是庙会上受了惊吓或是睡前自己那番关于“离开”的假设吓到了孩子。
江念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这泪水,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为娘亲毫无保留的爱与等待,也为她这短暂却深刻、即将画上句号的“玉茗茶骨”之旅。
哭了许久,直到筋疲力尽,江念才在荣筠溪温柔耐心的抚慰下,抽噎着渐渐睡去。即使在梦中,她的小手依旧紧紧攥着荣筠溪的一缕头发,仿佛那是连接她和这个世界的唯一绳索。
荣筠溪却一夜未眠。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着女儿犹带泪痕的睡颜,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疑惑。念念今晚太反常了。那些关于“离开”的问题,那汹涌的、无声的哭泣……难道孩子真的预感到了什么?还是……韩锋那边查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被念念无意中听到了?
纷乱的思绪让她心乱如麻,直到天色微明,才勉强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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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是被一阵熟悉的、诱人的甜香唤醒的。睁开眼,晨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明亮的光斑。她动了动,发现自己依旧被娘亲紧紧搂在怀里,而荣筠溪似乎刚醒不久,正低头温柔地看着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笑容温暖。
“念念醒了?睡得好吗?还难不难受?”荣筠溪摸了摸她的额头。
江念摇摇头,依恋地在娘亲怀里蹭了蹭。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完整的早晨了。她必须振作起来,好好度过这最后一天。
“娘亲,好香呀,是桂花糕吗?”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
“小馋猫鼻子真灵。”荣筠溪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娘亲一大早就起来做了,刚蒸好第一笼,还热乎着呢。快起来洗漱,我们去吃。”
早餐桌上,果然摆着一碟晶莹剔透、点缀着金黄桂花的米糕,还有熬得粘稠的小米粥和爽口的酱瓜。荣筠溪特意将桌子摆在了后院桂花树下,晨光熹微,鸟鸣清脆,空气中浮动着甜暖的香气。
江念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要将这味道永远记住。她不停地给荣筠溪夹糕,看着她吃,问:“娘亲,好吃吗?”
“好吃,念念喜欢吃,娘亲以后常做。”荣筠溪笑着,将最好的一块桂花糕夹到江念碗里。
以后……江念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大口吃下,将酸涩连同糕点一起咽下。
饭后,荣筠溪本想如往常一样去前厅收拾,准备开门。江念却拉住了她。
“娘亲,今天……今天不开门了好不好?”江念仰着小脸,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就一天。念念想和娘亲在一起,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去逛逛,像昨天一样,但不去人多的地方。就……就去看看我们茶楼,看看后院,看看外公留下的东西……好不好?”
她的话里带着一种近乎哀切的祈求,让荣筠溪无法拒绝。何况,经历了昨晚女儿的异常,她也想多陪陪孩子,或许能弄清楚她到底怎么了。中秋刚过,歇业一天也无妨。
“好,今天娘亲就陪着念念,哪儿也不去,茶楼也不开。”荣筠溪柔声道。
于是,这一整天,成了母女俩最纯粹、最亲密的相伴时光。
她们没有走远,就在茶楼里外。江念拉着荣筠溪,从大堂开始,每一张桌椅、每一处角落,都细细地看,细细地摸。她让荣筠溪给她讲外公以前在这里的故事,讲母亲小时候的趣事。荣筠溪虽然觉得女儿今天格外怀旧,却也乐得讲述,那些尘封的、带着温暖旧色的记忆,随着她的讲述,一点点鲜活起来,填充着茶楼的每一个空间。
她们在后院待得最久。江念蹲在那棵老桂花树下,捡拾着昨夜被风吹落的、已经干枯的花朵,小心地用手帕包起来。她去看那口已经封好的枯井,摸了摸井台边那块特殊的青砖。她又跑到小厨房,看周娘子平日里忙碌的灶台,看那些装着茶叶和原料的罐子。
“娘亲,以后茶楼的生意会越来越好的。”江念看着那些罐子,忽然很认真地说,“‘金桂陈香’可以一直卖,冬天可以做更暖的,夏天可以做凉凉的。娘亲还可以想出更多好喝的新茶。周娘子做的点心也很好吃,阿吉哥哥也越来越能干了。还有苏叔叔,他会一直帮我们的。韩叔叔……韩叔叔虽然很忙,但他也会保护我们的。”
她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叮嘱,更像是在……交代。
荣筠溪听着,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她蹲下身,握住江念小小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念念,告诉娘亲,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还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江念看着娘亲担忧焦急的脸,眼泪差点又要涌出来。她用力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灿烂却有些脆弱的笑容:“念念没事,娘亲。念念就是……就是太喜欢和娘亲在一起了,太喜欢我们的茶楼了。念念怕……怕自己忘了。”
“傻孩子,怎么会忘呢?这是我们的家啊。”荣筠溪将女儿搂进怀里,心头的疑虑却并未消散。女儿今天太不对劲了,像一只即将远行、拼命记住巢穴每一寸气息的雏鸟。
下午,江念说想画画。荣筠溪便找来纸笔(是苏文谦之前给江念练字用的),铺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江念拿着笔,却不像往常那样胡乱涂鸦,而是很认真地,画起了玉茗茶楼。她画了那扇门,画了那块新匾额,画了柜台,画了窗边的桌子,画了后院的桂花树和井台……笔法幼稚,线条歪扭,却异常专注。
画完茶楼,她又央求荣筠溪:“娘亲,我们画一张合影好不好?像……像别人家那样,娘亲和念念一起。”
合影?荣筠溪没听过这个词,但大概明白意思。她有些为难:“这……怎么画?娘亲可不会把自己画上去。”
江念却神秘地笑了笑,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闪着金属冷光的奇异方块——“时光相机”。这是她完成第一阶段任务后,系统保留并新增的唯一特殊道具。
“用这个!”江念将相机举起,对准了荣筠溪和自己,“娘亲,看这里,笑一笑!”
荣筠溪惊讶地看着女儿手中那从未见过的、光滑锃亮的小方块,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只见江念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合拢的细响。
方块表面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
“好了!”江念开心地将相机屏幕转向荣筠溪。
荣筠溪好奇地凑过去看,随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只见那光滑如镜的方块表面,竟然清晰地映出了方才她和念念坐在石桌旁的样子!她的惊讶,念念的笑脸,身后的桂花树,甚至石桌上未干的画稿,都纤毫毕现,色彩鲜亮,仿佛将那一刻瞬间凝固,封印在了这小小的方块之中!这……这简直是仙家手段!
“这……这是……”荣筠溪的声音都颤抖了。
“这是‘时光相机’,可以把娘亲和念念的样子‘留’下来。”江念小心翼翼地捧着相机,语气带着一种诀别般的郑重,“以后娘亲想念念了,就可以看看它。念念……也会一直留着它。”她将相机塞进荣筠溪手里,“娘亲,这个给你。你要收好,不要让别人看见。”
荣筠溪握着那冰凉而神奇的方块,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同时那股不祥的预感也达到了顶峰!念念为什么突然给她这样不可思议的东西?还说什么“想念念了就可以看看”?这分明像是……像是在交代后事!
“念念!你实话告诉娘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荣筠溪的声音都变了调,紧紧抓住江念的肩膀。
江念看着娘亲瞬间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了,至少……不能完全瞒着。她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刻着“筠”字的平安锁,又拿出另一半(是枯井木盒里找到的、父亲留下的那半枚,她一直偷偷收着),将它们放在荣筠溪掌心,合拢。
“娘亲,你看,它们是一对的。”江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念念上次离开娘亲,是被人偷走了。但这次……这次念念可能要自己去一个地方。一个……很远的地方,是念念必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