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筠溪看着手中合二为一的平安锁,又看看女儿异常平静却决绝的小脸,浑身如坠冰窟。“必须去?为什么?去哪里?谁让你去的?是不是……是不是那些坏人?!”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不是坏人。”江念摇头,她无法解释系统,只能换一种说法,“是……是让念念回来找娘亲、帮娘亲的那个……‘力量’。它说,念念在这里的事情做完了,该去下一个需要念念的地方了。”
“力量?什么力量?不准去!哪里都不准去!”荣筠溪猛地将江念紧紧抱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你是娘亲的女儿!哪里也不准去!我们不去!我们就在这里,守着茶楼,好好过日子!娘亲不许你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剧烈颤抖,那是比面对赵三、钱富贵时更深的、源自骨髓的恐惧。
江念回抱着娘亲,泪水无声滑落,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娘亲,念念也不想走。念念好想好想一直一直和娘亲在一起。可是……有些事,念念必须去做。就像外公一定要守住茶楼,就像娘亲一定要为外公和念念讨回公道一样。念念也有念念的‘路’要走。”
她轻轻挣脱一些,仰起满是泪水的小脸,看着荣筠溪泪流满面的样子,用小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娘亲不哭。念念答应娘亲,一定会好好的。念念会努力,早点做完该做的事,然后……然后想办法回来找娘亲。娘亲要等着念念,好不好?”
“不好!不好!娘亲不要等!娘亲现在就要你!”荣筠溪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坚强和镇定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失而复得已是奇迹,她怎能承受再次失去?哪怕是女儿所谓的“必须去做的事”,她也无法接受!
“娘亲,你听念念说。”江念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念念不是消失了,念念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就像……就像爹爹去了天上看着我们一样(她根据模糊记忆猜测原身父亲已故)。但念念比爹爹厉害,念念会想办法让娘亲知道念念好好的。这个相机,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信封,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等念念走了,娘亲再看。里面是念念留给娘亲的‘魔法信’,只有娘亲能打开,能看到念念想说的话。”
她将信封塞进荣筠溪另一只手里,然后重新扑进娘亲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小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汲取着最后的温暖和气息。
“娘亲,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太累。茶楼要开下去,开得红红火火的。苏叔叔是好人,韩叔叔……他虽然冷冷的,但会保护娘亲。街坊邻居们也都很好。娘亲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要开心,要笑……念念最喜欢看娘亲笑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叮嘱都在这一刻说完。荣筠溪只是紧紧抱着她,哭得不能自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芒笼罩了小小的后院,将相拥而泣的母女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与这暮色融为一体。
时间,在生离死别的悲痛中,残忍地流逝。
夜幕,再次降临。
最后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江念感觉到怀里的“时光相机”微微发热,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
“叮!传送倒计时:10,9,8……”
她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荣筠溪泪湿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娘亲,我爱你。永远永远。”
“不——念念!”荣筠溪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手臂收紧,却只抱住了一团骤然变得虚幻的光影。
“3,2,1……传送启动。”
璀璨却冰冷的光芒,以江念为中心骤然爆发,瞬间淹没了她的身影。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可抗拒的规则之力。
荣筠溪只觉得怀里一空,那温软的小身体、那带着奶香的温度、那紧紧环抱着她的小手臂,全都消失了!只有那枚温热的平安锁(一半)、那个冰凉的“时光相机”和那封轻飘飘的“魔法信”,还残留着女儿最后的触感,静静地留在她掌心,落在她膝头。
光芒散去,后院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吹过桂花树,沙沙作响,仿佛在呜咽。
荣筠溪呆呆地跪坐在石桌旁,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怀中的虚空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她所有的体温和灵魂。泪水无意识地奔流,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手中女儿留下的东西。
相机屏幕忽然自动亮起,上面是黄昏时分,她们母女相拥坐在树下、她泪流满面而女儿含笑亲吻她脸颊的那一幕定格。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闪烁的字迹:“给最爱的娘亲。念念摄于玉茗茶楼后院。愿娘亲岁岁平安,笑颜常开。”
“啊——!!!”一声凄厉至极、痛彻心扉的哀嚎,终于冲破了荣筠溪的喉咙,回荡在寂静无人的茶楼后院,惊起了栖息在树上的寒鸦,扑棱棱飞向黑暗的夜空。
她的念念,她的心肝,她失而复得又猝然失去的宝贝……真的,又走了。
这一次,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生是死,何时能归。
巨大的悲痛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碎了荣筠溪的世界。她蜷缩在地上,紧紧握着那半枚平安锁和相机,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夜空中,忽然开始飘起细密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混合着泪水,一片冰凉。
荣筠溪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封“魔法信”。油纸信封触手微温,上面女儿画的那个笑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同样材质的纸。展开,上面空无一字。
就在荣筠溪疑惑绝望之际,那空白的纸面上,忽然如同水波荡漾般,浮现出一行行清晰而稚嫩的笔迹——正是江念的字迹!
“娘亲亲启:
当娘亲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念念已经去往下一个地方啦。娘亲不要哭,念念最怕娘亲哭了。
有些话,念念不能当面说,怕娘亲更难过,也怕‘规则’不允许。但用这个‘魔法’,就可以偷偷告诉娘亲一点点。
念念不是普通的小孩。念念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以后’回来的,身体被定格在五岁的样子。念念回来的任务,就是帮助娘亲度过难关,保住茶楼,惩罚坏人。现在,念念的任务完成啦,所以要去帮助下一个需要念念的人了。
娘亲不要怪那个让念念来的‘力量’,它虽然冷冰冰的,但让念念有机会回到娘亲身边,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而且,它让念念保留了最重要的东西——对娘亲的记忆和爱,还有这个相机,可以看到娘亲。
娘亲,外公的茶楼夺回来了,坏人也受到了惩罚。虽然可能还有躲在暗处的坏蛋,但韩叔叔很厉害,苏叔叔也会帮娘亲,街坊们也都支持娘亲。娘亲要坚强,要好好经营茶楼,把外公的手艺和玉茗的招牌传下去。这是外公和念念共同的愿望。
不要为念念难过太久。念念在别的世界,也会努力生活,努力变得强大,然后……想办法找到回来的路。娘亲要等着念念。我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拉钩图案)
这半枚平安锁,娘亲收好。念念带走另一半。它们是一对,就像娘亲和念念的心,永远连在一起。无论相隔多远,念念都能感觉到娘亲。
相机里的照片,娘亲想念念的时候就看看。念念也会时常‘看’娘亲的(如果‘规则’允许的话)。
最后,再说一次:娘亲,我爱你。胜过全世界所有的桂花糕和糖葫芦。
永远爱你的女儿,
念念
(又及:记得按时吃饭,天冷加衣,不许熬夜!念念会知道的!)”
字迹到这里结束,然后如同褪色的水墨般,慢慢变淡,最终彻底消失,纸张又恢复了一片空白。只有右下角,那个拉钩的图案,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印痕。
荣筠溪怔怔地看着手中恢复空白的信纸,又看看旁边相机屏幕上定格的、女儿亲吻自己的画面,再看看掌心那半枚温热的平安锁。
原来……原来念念真的是“回来”帮她的。原来她的离开,是早已注定的使命。原来她不是消失,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匪夷所思的真相,像是一剂猛药,暂时压过了纯粹的、毁灭性的悲痛,带来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震惊、恍然、心痛和一丝渺茫希望的巨大冲击。
她的念念,不是普通的孩子。她是穿越了时空来拯救自己的小天使,是肩负着使命的小小旅人。
这个认知,让荣筠溪濒临崩溃的神智,找到了一丝可以攀附的绳索。念念没有死,她只是去了别处。她有任务,她还会去帮助别人,就像帮助自己一样。她……也许真的有一天,能找到回来的路。
泪水依旧奔流,但不再是全然绝望的黑暗。她紧紧攥着平安锁和相机,将它们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女儿残留的心跳和温度。
“念念……娘的念念……”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破碎,“娘亲知道了……娘亲等你……无论多久,娘亲都等你回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靠着树干缓缓坐下,仰头望向雨丝纷飞的、漆黑的夜空。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她麻木的神经有了一丝知觉。
今夜,注定是无眠的、心碎的长夜。
但对荣筠溪而言,这不再是一个终结的黑夜。女儿留下的信、相机、平安锁,像三颗微弱的、却顽强不灭的火种,在她被掏空的心房里,重新点燃了一丝摇曳的、名为“等待”和“希望”的光。
玉茗茶楼的故事,关于荣筠溪和江念母女的故事,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充满泪痕与不舍、却并非绝望终点的分号。
而对江念而言,新的旅程,已经在另一个时空,悄然开启。
雨夜中,玉茗茶楼那崭新的金字招牌,被雨水洗刷得更加清亮。“玉茗茶楼”四个字,在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沉默而坚定地闪耀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传承、守护、离别与漫长等待的故事。
而故事的下一卷,已在时空的彼岸,翻开了全新的、未知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