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加重力气,敲了三下。
依旧寂静。
难道没人在家?还是……找错了?
江念的心沉了沉。她看了看手里的两枚铜钱,又看看这紧闭的、透着无尽寒酸的门扉,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感再次袭来。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考虑是不是去巷口再等等,或者另想办法时——
“吱呀”一声轻响。
那扇破旧的木门,竟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张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脸,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下颌线条清晰,显得有些瘦削。他的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微微低垂着,目光落在门外的江念身上,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如同古井微澜般的审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打着同色补丁的青色长衫,领口和袖口收拾得十分整洁。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株生长在贫瘠石缝里的瘦竹,清冷、孤直,带着一种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读书人的疏淡气质。
江念仰着小脸,与门缝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对视着。这就是苏青云?她的“舅父”?
根据系统载入的零碎记忆,原主对这位舅父似乎并无太深印象,只记得父母提过是个“读书种子”,但家境贫寒,性情也有些孤僻。
“你找谁?”苏青云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冽平静,不带什么情绪,语调平直。
江念压下心中的波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可怜,按照记忆里的说辞说道:“请问……是苏青云苏舅舅吗?我……我是江念,从……从青山村来的。我爹娘……爹娘没了,让我来投奔您……”她说着,眼圈又不由自主地红了,这次更多是真实的惶惑和对未知的恐惧。
苏青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身上破旧的衣衫和沾着尘土泥渍的鞋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又像是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江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手在身侧悄悄握紧。任务时限三天,取得初步信任与收留……这第一步,难道就要卡在这扇破旧的门槛之外吗?
良久,苏青云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有凭证?”
凭证?江念愣了一下,连忙在记忆碎片里搜寻。好像……母亲给过一个绣着字的旧荷包,里面装着地址和一点碎银子作为盘缠?但那是原主的东西,她穿越过来,身上除了系统给的一身破烂和老婆婆给的两文钱,什么都没有啊!
她的小脸瞬间白了,眼神里露出真实的慌乱:“我……我本来有的,一个荷包……在路上,好像……好像丢了……”这也不算完全撒谎,原主记忆里确实有段颠沛流离、浑浑噩噩的片段,东西丢了也不奇怪。
苏青云看着她瞬间煞白的小脸和慌乱无措的眼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复杂的权衡。
就在江念几乎要绝望地以为他会关上门时,苏青云却忽然侧身,将门缝拉开得大了一些。
“先进来吧。”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站在门口,不像样子。”
门,开了。
江念怔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庆幸和酸楚。她连忙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迈过那道低矮的、却仿佛重若千斤的门槛,走进了这个属于“舅父苏青云”的、未知而寒酸的家。
身后,破旧的木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巷子里阴冷的光线和气息。
眼前是一个极其狭窄的院落,或者说,只能算是一方天井。大小不过丈许见方,地面是坑洼的泥土地,一角堆着些柴火和破瓦罐。正对着门是一间低矮的堂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张旧桌和两把椅子。左右似乎各有一间更小的厢房。
整个院子简洁到近乎空旷,透着一种一贫如洗的冷清,但却出乎意料地干净。泥土地面扫得不见杂物,柴火堆得整齐,连那破瓦罐都擦去了浮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旧书和一种清苦的草药味道。
苏青云没有多话,径直走向堂屋。江念连忙小步跟上。
堂屋里果然只有一桌两椅,靠墙还有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书籍和卷轴。桌上摊开放着几本书和写满字的纸张,一方旧砚,一支秃笔,一个缺了口的笔洗。除此以外,别无长物。墙壁灰暗,屋顶甚至有漏过雨的痕迹,用旧纸糊着。
这就是一个寒门书生全部的生存空间了。
苏青云在桌旁唯一一张看起来结实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张摇摇晃晃的竹椅:“坐。”
江念怯生生地坐下,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小脑袋微微低垂,不敢乱看,一副拘谨又可怜的模样。
苏青云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次打量得更加仔细,从她枯黄的头发,苍白的小脸,破旧的衣衫,到那双沾满泥泞、冻得有些发红的赤脚(布鞋破了洞)。
“你父母……”他开口,顿了顿,“何时的事?”
“上……上个月。”江念按照模糊的记忆回答,“爹先病的,娘照顾爹,也累病了……都没熬过来……”她说的是原主的经历,声音带着真实的悲戚。
苏青云沉默了一下。“一路怎么来的?”
“有好心的叔叔伯伯顺路捎了一段……后来自己走……”江念含糊道,不敢说太多细节,怕露馅。
“路上吃了不少苦吧。”苏青云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句话似乎并非纯粹的询问。
江念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苏青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方狭窄的天空,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念的心随着那“笃笃”声起起伏伏。她能感觉到苏青云的犹豫和为难。收留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孤女,对于他这样显然自身难保的穷书生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良久,苏青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念,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清贫简陋,自顾尚且不暇。你……可吃得了苦?”
江念立刻抬起头,眼神急切而坚定:“念念能吃苦!念念会干活!洗碗、扫地、烧火……都会!念念吃得很少,不要新衣服,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求舅舅……收留念念……”她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恳求。她别无选择。
苏青云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和她那与年龄不符的、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再次沉默了许久,久到江念几乎以为他要说出拒绝的话。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一丝,但依旧清冷:“东边那间厢房,堆了些杂物,收拾一下,暂时可以住人。每日两餐,与我同食,粗茶淡饭,莫要嫌弃。家中活计……你既愿意,便帮着做些。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我这里清静,不喜喧哗。你既来了,便需守我的规矩:一、无事不得随意出门,尤其不得去前街巷口;二、不得带生人来此;三、我读书写字时,莫要打扰。你可能做到?”
这是……同意了?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有了栖身之所!
江念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用力点头:“能做到!念念一定听话,不吵舅舅,不乱跑!”
苏青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床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的薄被和一套同样破旧但干净的粗布被褥枕头,递给江念:“拿去。自己收拾。灶间在堂屋后,水缸在院里,柴火自己取用。饿了……厨房瓦罐里还有半块早晨剩下的饼子,自己去吃。”说完,他便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支秃笔,蘸了蘸早已干涸的墨,竟旁若无人地继续看起书来,仿佛刚才收留一个孤女的决定,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般平常。
江念抱着那床单薄的被褥,看着苏青云清冷疏离的侧影,心中百味杂陈。没有温情的安慰,没有热情的接纳,只有冷冰冰的规矩和生存的许可。
但这,就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艰难迈出的第一步。
她默默转身,抱着被褥,走向东边那间更显阴暗的厢房。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除了堆着的几个破箱子和一些杂物,几乎无处下脚。窗户纸破了大半,冷风飕飕地灌进来。
这就是她暂时的“家”了。
江念将被子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破箱子上,开始动手收拾。她先找了一块破布,沾湿了水,将房间里的灰尘大致擦拭了一遍,又将杂物归拢到角落。没有床,她将几个较平整的箱子拼在一起,铺上被褥,勉强算是个睡觉的地方。
收拾完,已是满头大汗,浑身更疼了。她走到院里的水缸边,用飘舀了点水,胡乱洗了把脸和手,又就着冷水,啃完了厨房瓦罐里那块又冷又硬的杂面饼子。饼子粗糙刮喉,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填饱了肚子,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离别的伤痛却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她走回那间刚刚收拾出来的、依旧冰冷简陋的小厢房,坐在那“床”边,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眼泪,无声地滑落。
“娘亲……念念好想你……这里好冷,好陌生……念念好怕……”
她在心里无声地哭泣。系统面板上,那个“取得苏青云初步信任与收留”的任务进度,悄然跳到了30%。但这冰冷的数字,无法温暖她此刻孤寂冰冷的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堂屋里,传来苏青云轻微的咳嗽声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在这个清冷如竹、贫寒如洗的陌生之家,江念的第二次人生,或者说,她漫长的、穿越诸天的旅程中的又一站,就在这眼泪、疲惫、饥饿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前路未知,荆棘密布。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走下去。为了那或许永远无法再见的娘亲,也为了自己那不容放弃的、渺小却顽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