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立刻警觉,溜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是两个人。一个胖妇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细布衣裙,手里拎着个篮子。另一个是瘦高个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胖妇人走到门前,抬手就要拍门,忽然看见门上的锁,愣了一下。
“咦,锁着呢?苏秀才出门了?”
她回头问那男人。
男人上前看了看锁:“应该是。王嫂子,要不咱们等等?”
“等什么等,我还得回去做饭呢。”王嫂子——应该是房东妻子——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提高声音喊:“苏秀才?苏秀才在家吗?”
江念屏住呼吸,没有出声。
王嫂子又喊了两声,见没回应,嘟囔道:“真是,又不在家。这房租都欠了三个月了,每次来都找不到人,莫不是故意躲着?”
瘦高男人——应该是房东——叹了口气:“苏秀才也不容易。听说他姐姐刚过世,还带了个孩子……”
“那也不能一直欠着啊!”王嫂子声音尖了些,“咱们家也不宽裕,这屋子租给别人还能收钱,给他白住三个月,凭什么呀?”
“毕竟是读书人……”
“读书人就更该明事理!”王嫂子打断丈夫,“我不管,今天必须见到人。把话说清楚,要么交钱,要么搬走!”
她在门前踱了两步,忽然弯下腰,从门缝往里看。
江念赶紧后退,但已经晚了。
“哎!屋里有人!”王嫂子直起身,拍门,“开门!我知道里面有人!刚才看见影子了!”
江念心跳加速。
按苏青云的嘱咐,她不该开门。但如果不开,这妇人可能会一直闹,甚至破门而入。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踮起脚,费力地拉开了门闩——门是从里面闩着的,苏青云走时只锁了外面的挂锁,里面还能打开。
门开了一条缝。
王嫂子推门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江念身上。
“哟,还真有个小丫头。”她蹲下身,打量着江念,“你就是苏秀才的外甥女?叫什么名字?”
江念往后缩了缩,小声道:“念、念念……”
“念念啊。”王嫂子的语气软了点,“你舅舅呢?”
“出、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江念努力让声音带上哭腔,“舅舅说,说去书肆……”
王嫂子和丈夫对视一眼。
“书肆……”王嫂子站起身,叹了口气,“又是去抄书了吧?那能挣几个钱……”
房东男人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堆书,摇摇头:“苏秀才也是个苦命人。才学那么好,怎么就……”
“好有什么用?”王嫂子打断他,“不通人情世故,得罪了陈老爷,还想考功名?做梦呢。”
江念耳朵竖起来。
陈老爷——陈守仁,细纲里那个权贵。
房东赶紧拉了拉妻子:“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王嫂子反而提高了声音,“整个县城谁不知道,陈老爷放出话来,今年的举人名额必须是他儿子的。苏秀才要是识相,就该主动放弃,还能得点补偿。非要硬碰硬,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说着,又看向江念,语气复杂:“小丫头,你舅舅要是听劝,就劝劝他。人得认命。”
江念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
不,她来这里,就是要改命。
王嫂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空米瓮,看看破旧的家具,最后又叹了口气:“算了,今天也不逼你们。但话得说清楚——”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书桌上。
“这是欠条,苏秀才回来让他签了。三个月房租,一共九百文。我们仁至义尽,再宽限半个月。半个月后要是还不上……”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房东拿起桌上的笔,在欠条上写了日期,然后对江念说:“跟你舅舅说,我们过几天再来。”
两人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王嫂子又回过头,从篮子里拿出两个杂面馒头,塞到江念手里。
“给你舅舅留一个。”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重新关上。
江念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两个还温热的馒头。
馒头很粗糙,掺着麸皮,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张欠条。
纸是普通的草纸,字迹歪斜,但意思明确:苏青云欠房租九百文,半月内还清,逾期将以物品抵债。
九百文。
苏青云怀里那十五文,连零头都不够。
江念把馒头放在桌上,坐回炕边,闭上眼睛。
“系统,”她在心里说,“兑换“体质强化(初级)”。”
“消耗100积分,兑换成功”
“体质强化(初级)已生效,作用对象:江念、苏青云”
“效果:缓慢改善身体素质,增强免疫力,恢复力小幅提升”
“预计完全生效时间:30天”
“当前积分:0”
积分清空了,但江念不后悔。健康是根本,没有健康,一切都是空谈。
至于钱的问题……
她看向桌上的两个馒头,又看向墙角那几根蔫萝卜,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馒头可以留到晚上,和苏青云分着吃。
而萝卜……或许可以做成别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看过的古法菜谱。最简单的腌萝卜,只需要盐、少许糖(可以用暖心糖替代)、还有时间。
虽然她只有三岁,但搬个小凳子,应该能够到灶台。
说干就干。
江念搬来那个三条腿的小板凳,踩上去,踮着脚从竹筐里拿出一根萝卜。萝卜很轻,表皮发皱,但削掉皮后,里面的肉质应该还能吃。
她找不到刀——苏青云大概收起来了,怕她伤到自己。
但她有别的办法。
江念把萝卜拿到院里,找了块边缘锋利的石块,一点点磨掉萝卜皮。这活儿很费劲,她的小手很快就磨红了,但总算把皮去掉了大半。
她把萝卜放在井边石台上,又找了块扁平的石头,用力砸。
不是切,是砸碎。
砸成不规则的碎块,虽然难看,但腌的时候容易入味。
一根萝卜砸完,她的小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但她没停,又砸了第二根。
然后她进屋,从系统仓库里取出一颗“暖心糖”。
淡黄色的糖果,在掌心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她舔了舔嘴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吃,这是要当糖用的。
她把糖放进碗里,加了点井水,用筷子慢慢搅动。糖渐渐融化,形成一碗淡淡的糖水。
萝卜碎块装进另一个碗,撒上一点点盐——盐罐里也快见底了,她只敢用指尖捏了一小撮。
然后倒入糖水,刚好没过萝卜。
没有容器,她只能用碗腌,上面盖了片洗净的树叶,用绳子草草捆住碗口。
做完这些,她已经满头大汗。
三岁孩子的体力太差了。
她坐在门槛上喘气,看着院里那碗腌萝卜。要腌至少两天才能吃,而且味道肯定不会多好,但至少是个菜,配粥吃能多点滋味。
太阳渐渐升高。
江念算着时间,苏青云应该快回来了。
她起身,把腌萝卜碗放到阴凉处,然后把屋里整理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就是把凳子放回原处,把欠条压在砚台下。
最后,她拿出那个“提神香包”。
香包是淡青色的,布料普通,绣着简单的竹叶图案,看起来像是集市上买的便宜货。她搬来凳子,踩上去,把香包挂在书桌旁的墙壁钉子上——那里原本挂着一盏油灯,现在多了一个香包,并不突兀。
挂好后,她凑近闻了闻。
很淡的清香,像雨后的竹林混着一点薄荷,闻起来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她刚跳下凳子,门外就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江念赶紧坐回炕上,假装在玩自己的手指。
门开了。
苏青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他看起来更疲惫了,脸色比早上还要苍白些,但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压抑着兴奋的眼神。
“舅舅!”江念跳下炕跑过去。
苏青云把纸包递给她:“书肆掌柜给的,说是给孩子的。”
江念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芝麻糖,虽然粗糙,但香气扑鼻。
她抬头看苏青云:“舅舅吃了吗?”
“吃了。”苏青云说,但江念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明显在咽口水。
他在说谎。
江念拿起一块糖,踮起脚递到他嘴边:“舅舅先吃。”
苏青云愣了一下,看着嘴边那块糖,又看看江念亮晶晶的眼睛。
最终,他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糖很甜,甜得发腻,但对长期缺乏糖分的人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苏青云慢慢咀嚼着,眼睛微微眯起来。
江念自己也吃了一块。
甜味在口腔化开,让她差点掉眼泪——这身体太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舅舅,”她咽下糖,指着书桌,“有客人来过。”
苏青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砚台下压着的欠条。
他走过去,拿起欠条,沉默地看着。
良久,他把欠条折好,放进怀里。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还有呢?”
江念又把两个馒头拿过来:“王婶婶给的。”
苏青云看着那两个杂面馒头,眼神复杂。他伸手摸了摸江念的头——这次动作自然了些。
“谢谢念念。”他说,然后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江念,“吃吧。”
江念接过,小口小口咬着。
馒头很干,但嚼久了会有淡淡的麦香。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苏青云。
他拿着另外半个馒头,却没有吃,而是走到书桌前,看着墙上新挂的香包。
“这是……”他转头看江念。
“念念挂的!”江念跑过去,仰着脸,“好看吗?念念在墙角捡到的,香香的!”
苏青云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舒展:“确实很提神。你在哪里捡的?”
“就是那里。”江念胡乱指了指墙角,“可能是以前住的人掉的。”
苏青云没有深究。他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怀疑一个三岁孩子的话。
他坐回书桌前,翻开一本书。香包的清香淡淡萦绕,让他原本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江念趴在桌边看他。
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苏青云的侧脸上。他专注地看着书,偶尔提笔批注,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江念觉得,这个人真的会走进青云。
如果他有机会的话。
而她,要为他创造这个机会。
“舅舅,”她小声问,“我们什么时候有钱交房租呀?”
苏青云的笔尖顿了顿。
“会有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舅舅会想办法。”
江念看着他握笔的手——手指修长,但太瘦了,关节突出。
她忽然想起细纲里明天的情节:苏青云掏空钱袋都不够房租,是她用暖心糖哄了邻居孩子,才换来宽限。
但现在,她已经用了唯一一颗暖心糖去腌萝卜。
明天的危机,要怎么过?
她看着苏青云清瘦的侧影,小手在身侧悄悄握紧。
无论如何,她都要帮他。
这是她的任务,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屋外,天色渐晚。
屋内,一灯如豆,两人对坐。
前路艰难,但总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