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土墙上。
苏青云还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那本《策论精要》,目光却有些涣散。桌上的半块杂面馒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动。江念蜷在炕角,假装睡着,实则从眼缝里观察着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房租。九百文。半个月。
这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
苏青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指尖因长期握笔磨出了一层薄茧。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更显得脸颊凹陷,颧骨突出。
江念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能理解他的压力。一个二十二岁的书生,父母早亡,姐姐新丧,拖着个三岁的“外甥女”,家徒四壁,欠债累累,还要准备决定命运的乡试。
而最大的威胁还不是这些。
江念想起白天王嫂子说的那句话:“得罪了陈老爷,还想考功名?做梦呢。”
陈守仁。那个致仕的官员,本县实际上的土皇帝。他的儿子陈文昌今年也要参加乡试,而苏青云的才学,是最大的威胁。
所以打压早就开始了。只是苏青云自己可能还没完全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无力反抗。
江念悄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是时候行动了。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调出系统面板。
“新手礼包已就绪,是否开启第二件道具?”
“开启学霸笔记。”
“道具:学霸笔记(科举知识点梳理)已发放”
“说明:本笔记包含大梁朝科举核心考点、历年真题分析、应试技巧总结、时政热点解读。外观为普通线装旧书,可伪装为“意外所得””
一本厚厚的线装书出现在她身侧的被褥下。江念摸到粗糙的封面,轻轻抽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深蓝色的封面,没有题字,书脊磨损严重,边角卷起。翻开内页,纸张泛黄,字迹工整清秀,是标准的馆阁体。内容果然如系统所说,从四书五经的章句解读,到时政策论的破题思路,再到考场避坑指南,应有尽有。
最珍贵的是最后几十页,记录了最近五届乡试、会试的真题和优秀范文,并附有评点。
这东西对苏青云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但怎么给他,是个问题。
直接拿出来说“舅舅,我捡到一本神书”?太假了。一个三岁小孩,连字都认不全,怎么知道这是科举宝典?
江念把书塞回被褥下,陷入沉思。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苏青云终于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他转头看向炕上,江念背对着他,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江念听见他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土炕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他躺下了。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良久,苏青云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念念,睡了吗?”
江念没应声,保持着均匀的呼吸。
苏青云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自言自语般地说:“明天……舅舅去把砚台当了。那是爹留下的,应该能当点钱。”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念的心揪紧了。
那方砚台她见过——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青黑色的石头,造型古朴,边缘有天然的石纹。苏青云每次用墨前,都会小心擦拭。那是他父亲,一个同样清贫的教书先生,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当掉了,以后有钱再赎回来。”苏青云继续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先过了这关再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江念听见他压抑的吸气声。
他在难过。但不会说出来,也不会表现出来。所有的压力都自己扛着,像一头沉默的骆驼,背上的稻草已经快要压断脊梁。
江念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不行。不能让他当掉父亲的遗物。
她必须想办法。
“系统,”她在心里问,“除了积分兑换,还有没有其他获取资源的途径?”
“每日签到功能已激活”
“说明:每日可签到一次,随机获得少量积分或基础物品”
“今日是否签到?”
签到?
“签。”
“签到成功!获得:暖心糖x2”
“当前暖心糖数量:6(原剩4+新获2)”
两颗糖。不多,但至少明天能用上一颗。
江念松了口气。有了糖,就能重复细纲里的操作——哄邻居孩子,争取宽限时间。
但光这样还不够。她需要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她想起细纲里第56章的内容:卖字画。苏青云写字作画,她负责“营销”。但这需要启动资金——纸、墨、装裱,都需要钱。
钱,钱,钱。
江念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古代社会,一个没有经济基础的寒门学子,想要往上走有多难。
她想着想着,困意渐渐上涌。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苏青云又翻了个身,然后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轻轻把她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很小心。
江念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个人,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了,还在照顾她。
她握紧了小拳头。
一定要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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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江念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饿醒的。胃里空得发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抓挠。她坐起来,看见苏青云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正蹲在井边打水,动作比昨天更迟缓些,每摇一下辘轳都要停顿几秒。打上来的水倒进木盆,他掬起冷水扑在脸上,用力搓了搓脸颊,像是要把疲惫搓掉。
然后他走进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方青黑砚台。
他捧着砚台,站在晨光里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砚台边缘的石纹,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
江念跳下炕,光脚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舅舅!”
苏青云低头看她。
“不要当砚台!”江念仰着小脸,眼睛里有水光,“念念有办法!”
苏青云蹲下身,和她平视:“什么办法?”
“念念……念念会变戏法!”江念急中生智,小手在怀里掏啊掏——其实是打开系统仓库,取出一颗暖心糖。
淡黄色的糖果,用油纸包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递给苏青云:“舅舅看!念念变出来的!”
苏青云接过糖,看了看,又看看江念:“哪里来的?”
“就是变出来的呀!”江念努力让表情显得天真,“昨天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说念念是个好孩子,教念念变糖糖。一天只能变一颗!”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三岁小孩,梦境,神秘老爷爷——虽然老套,但总比凭空出现要好。
苏青云盯着糖看了几秒,又盯着江念看了几秒。
他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困惑,但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糖还给她:“既然是老爷爷给你的,你就自己留着吃。”
“不!”江念把糖推回去,“念念要给舅舅!舅舅吃了糖,就有力气读书了!”
苏青云愣住了。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小女孩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满是真诚和依赖。小手举着糖,固执地伸在他面前。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他终于接过糖,剥开油纸,却掰成了两半,一半递给江念,“一起吃。”
江念接过那半颗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化开,暂时压住了饥饿感。她看着苏青云也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含着,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是一种久违的、被甜味抚慰的表情。
“谢谢念念。”苏青云轻声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一次,他的手掌在她头顶停留了几秒,很轻地揉了揉。
“信任值+10,当前信任值:30/100”
江念心里一暖。
“舅舅,”她趁热打铁,“念念昨天还捡到一本书!”
她跑回炕边,从被褥下抽出那本学霸笔记,抱过来递给苏青云:“在墙角捡的,好厚好厚的书!”
苏青云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书页上,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晨光里,能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快速地翻了几页,又翻回去,仔细看那些注解和评点。
“这……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哪里来的?”
“就是捡的呀!”江念眨眨眼,“昨天王婶婶走了之后,念念在墙角玩,看见老鼠洞里有本书,就抠出来了。”
老鼠洞。这个借口虽然粗糙,但勉强说得通——这破屋子确实有老鼠。
苏青云捧着书,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走到书桌前,就着晨光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激动,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这注解……这思路……这真题……”他喃喃自语,“这是哪位高人的手笔?为何会流落到此?”
江念凑过去:“舅舅,这书有用吗?”
“有用!太有用了!”苏青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念念,你捡到宝了。这本书……这本书价值连城。”
他说的是实话。科举时代,这样的备考宝典,足够让一个家族倾家荡产来换。
“那舅舅快看!”江念爬上小板凳,趴到桌边,“看完了考状元!”
苏青云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严肃起来:“这书不能让别人知道。若是被陈府的人知道我们有这样的备考资料……”
他没有说完,但江念懂了。
怀璧其罪。以陈家的势力,如果知道苏青云手上有这种“秘籍”,要么强夺,要么诬陷他作弊,总之不会让他好过。
“念念不说!”江念捂住嘴,眼睛从手指缝上方看他,“谁也不说!”
苏青云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眼神柔和下来:“乖。”
他把书小心地收进书桌抽屉最底层,用其他书盖住。然后他站起身:“念念在家看书,舅舅出去一趟。”
“舅舅要去当砚台吗?”江念急了。
“不。”苏青云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颗剩下的半颗糖,“舅舅去想办法。这本书……给了舅舅新的希望。”
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把门闩好。除了我,谁敲门都不要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