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书生,加上跟来的百姓,上百号人,浩浩荡荡冲出县学,往县衙涌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不断有人探头张望,问明缘由后,又有人加入队伍。到县衙门口时,已经聚集了二三百人,黑压压一片。
县衙的衙役慌了,赶紧关上大门,进去禀报。
县令正在后堂喝茶,听到禀报,一口茶喷了出来:“什么?书生闹事?为何闹事?”
师爷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从公告栏揭下来的纸条:“大人,您看这个。”
县令接过一看,脸色变了:“这……这上面说的,是真的?”
“下官不知。”师爷压低声音,“但王主簿……确实和陈府走得很近。而且昨天库房那边报过,说档案房‘可能’受潮,但还没去查……”
“胡闹!”县令一拍桌子,“科举档案,何等紧要,怎能‘可能’受潮?王有才呢?叫他来!”
王有才正在陈府,和陈守仁商量对策。听到衙役来报,说书生和百姓围了县衙,他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完了……完了……”他面如死灰。
陈守仁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他没想到,苏青云居然敢反击,而且反击得如此迅速、如此狠辣。
“怕什么?”他强作镇定,“档案到底损没损毁,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你说损毁了,谁能证明没损毁?”
“可是……可是那纸条上说,有人亲眼看见档案完好……”王有才哆嗦着。
“看见?谁看见?”陈守仁冷笑,“让他站出来啊?私入县衙,是重罪。他敢站出来吗?”
王有才一想,对啊。苏青云肯定不敢承认自己派人潜入县衙,那这纸条就是无凭无据。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我这就回县衙。老爷放心,我能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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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门口,人越聚越多。书生们高声喊话,要求县令出来给个说法。百姓们也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县令大人出来!”
“彻查主簿!”
“还寒门学子公道!”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终于,县衙的大门开了。县令走出来,身后跟着师爷和几个衙役。王有才也来了,站在县令身后,脸色苍白,但强装镇定。
“诸位,安静!”县令提高声音,“本官已经知晓此事。保结书档案是否损毁,本官自会派人查验。但尔等聚众闹事,冲击县衙,成何体统?”
李崇文上前一步,拱手:“大人,学生并非闹事,而是请愿。科举取士,关乎朝廷选才,关乎天下寒门学子的希望。若连保结书档案都能被人随意作伪,那科举还有何公正可言?”
“对啊!”赵明德接话,“大人,这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有人亲眼看见档案完好。请大人立刻开库查验,若档案真的完好,则主簿作伪,必须严惩!若档案真的损毁……那也请大人查明,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话合情合理,书生们纷纷附和。
县令沉吟片刻,看向王有才:“王主簿,档案房是你管辖。你说,档案到底如何?”
王有才硬着头皮上前:“回大人,档案确实受潮损毁,下官昨日已经查验过。至于这纸条……”他举起那张从公告栏揭下来的纸,“纯属污蔑!定是有人不满档案损毁,故意造谣生事!”
“你说谎!”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童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从人缝里钻出来,走到前面,仰着小脸,指着王有才:“你昨天晚上,明明去档案房看了,还说了‘药水怎么没效果’!档案根本没坏,是你想害我哥哥!”
是江念。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躲在人群里,一直看着。听到王有才说谎,她忍不住冲了出来。
苏青云在人群后面看见,心脏差点跳出来。他想冲过去把念念拉回来,但被人群挡住了。
王有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哪来的小丫头,胡说什么!我昨晚根本没见过你!”
“你就是见了!”江念挺着小胸脯,“你还说,‘药水怎么没效果’,‘这是草木灰,谁弄的’。你就是在档案上倒药水,想让它烂掉!”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药水?草木灰?这细节太具体了,不像一个孩子能编出来的。
王有才慌了:“你……你血口喷人!大人,这一定是有人教她说的!是苏青云!对,一定是苏青云教她诬陷下官!”
县令的眉头深深皱起。他看看江念,又看看王有才,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孩子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王主簿,”他缓缓开口,“既然你说档案损毁,而有人指证你作伪。那好,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库查验。若档案真的损毁,本官严惩造谣者。若档案完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王有才的腿开始发抖。他知道,档案根本没损毁。一旦开库查验,他就完了。
“大、大人……”他语无伦次,“库房重地,岂能随意开启……”
“事关科举公正,必须开启!”县令斩钉截铁,“来人!去档案房,把永和九年乡试保结存卷取来!”
两个衙役应声而去。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结果。
王有才面如死灰,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逃,但双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守仁在人群外围看着,脸色铁青。他狠狠瞪了王有才一眼,转身悄悄离开——他知道,王有才保不住了。他得赶紧回去,撇清关系。
约莫一刻钟后,衙役捧着那本厚厚的册簿回来了。
县令接过,当众翻开,找到苏青云那一页。
阳光照在书页上,纸张完好,字迹清晰。右下角虽然有片淡淡的灰褐色痕迹,但完全不影响辨认。
“档案……完好无损。”县令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轰——”
人群炸开了。
“王有才!你还有什么话说?!”
“勾结陈府,作伪档案,该当何罪?!”
“严惩贪官!还我公道!”
书生们激愤的声音响彻云霄。
王有才瘫倒在地,浑身发抖:“大人……大人饶命……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县令冷笑,“科举档案,你也敢‘一时糊涂’?来人!摘去他的官帽,押入大牢,待本官上奏府城,再行发落!”
衙役上前,摘掉王有才的官帽,把他拖了下去。
人群响起一片欢呼。
县令转向众人,高声道:“此事本官定会彻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科举取士,必须公正!诸位,请回吧!”
书生们互相看看,这才慢慢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激动——他们赢了。寒门学子,第一次团结起来,对抗权贵,赢了。
苏青云挤过人群,找到江念,一把将她抱起来:“念念,你吓死哥哥了!”
江念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念念不怕。念念要帮哥哥说话。”
苏青云的眼眶红了。他抱着江念,走出人群,往家走。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还有人在议论刚才的事,语气里满是赞叹和钦佩。
“苏秀才真是好样的!”
“那些书生也够义气!”
“陈府这次可栽了!”
苏青云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保结书的事,解决了。但他的科举之路,真的就平坦了吗?
陈府不会善罢甘休的。王有才倒了,他们还会有别的棋子。
而考场上的阴谋,还在等着他。
他抱紧了怀里的江念。
“念念,”他轻声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江念用力点头:“念念陪哥哥打!”
两人走远了。
街角阴影里,陈守仁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阴鸷。
“苏青云……”他喃喃道,“好,很好。咱们……考场见真章。”
夜色渐浓。
新一轮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