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前夜,苏青云最后一次检查考篮。
竹编的考篮已经用了好几年,边角磨得发亮。他把要带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两支毛笔,一支狼毫,一支羊毫;一块松烟墨,半块已经用旧了,棱角圆润;一方青石砚台——不是父亲那方,是后来林老送的,虽不名贵,但发墨极好;一叠裁好的考卷纸;一包干粮,是江念昨天特意蒸的杂面馒头,还温着;一小壶清水;还有……一叠手帕,是江念塞给他的,说是“擦汗用”。
他看着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最小的那块只有巴掌大,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念念自己绣的。针脚粗糙,线头都没藏好,但他小心翼翼地抚平,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哥哥,都准备好了吗?”江念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她本来已经睡了,但翻来覆去睡不着。
“都好了。”苏青云合上考篮的盖子,转头看她,“怎么又起来了?”
“念念担心……”江念走到他身边,小手按在考篮上,“陈府那些坏蛋,会不会……”
“放心。”苏青云摸摸她的头,“哥哥会小心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保结书的事虽然解决了,但陈府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张秀才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哥哥,”江念忽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铃铛——那是前些日子在街上买的,铜制,很小,声音清脆,“这个给哥哥。”
“给哥哥做什么?”苏青云不解。
“念念听说,铃铛能辟邪。”江念认真地说,“哥哥带着,坏人就害不了哥哥。”
苏青云笑了,接过铃铛。很轻,系着红绳,铃身已经磨得发亮。他系在手腕上,轻轻一晃,叮当作响。
“好,哥哥带着。”他说。
其实他心里明白,一个铃铛能有什么用?但他愿意相信——相信念念的祝福,相信这份心意能带来好运。
夜深了,两人重新躺下。苏青云闭着眼睛,但毫无睡意。明天,就是决定命运的一天。三年苦读,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姐姐的期望,念念的陪伴……所有的努力,都要在明天见分晓。
他想起林老昨天说的话:“青云,记住——进了考场,不要想输赢,不要想前程。只想着把你知道的、想说的,都写在纸上。文章是你写的,但分数是别人给的。你能控制的,只有你写下的每一个字。”
是啊,他能控制的,只有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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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县城的街道上已经人影幢幢。
今年本县参加乡试的秀才一共四十七人,此刻都提着考篮,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县衙门口。衙役们举着火把,维持秩序,挨个点名、搜身、放行。
苏青云排在队伍中间。晨风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他打了个寒颤。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动作轻轻响动,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前面还有十几个人。他看见张秀才排在前面不远处,正和旁边的人说笑,看起来轻松自在。但苏青云注意到,他的眼神时不时瞟向这边,带着一种隐秘的审视。
队伍缓缓前进。终于轮到张秀才了。两个衙役上前,一个检查考篮,一个搜身。查得很仔细,连干粮都掰开看,笔杆也要拧一拧,确认没有夹带。
“过。”衙役挥手。
张秀才提起考篮,往里走。经过苏青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苏兄,加油啊。”
语气正常,笑容也正常。但苏青云听出了一丝异样——太刻意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终于轮到他了。
“姓名。”负责登记的文书头也不抬。
“苏青云。”
文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打了个勾:“进去吧。”
一个衙役上前检查考篮。动作很粗鲁,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胡乱翻看。笔、墨、砚、纸……都查过了,没有问题。
就在衙役要把东西放回去时,另一个衙役走过来:“等等,我看看。”
这个衙役年纪大些,脸上有道疤,眼神阴鸷。他接过考篮,仔细摸了摸篮底,又摸了摸篮壁,忽然停住了。
“这里……”他用手指敲了敲篮壁的某处,“声音不对。”
苏青云的心猛地一跳。
疤脸衙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沿着篮壁的缝隙,轻轻一撬——一块薄木板被撬开了。木板后面,是个隐秘的夹层。
夹层里,塞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全场寂静。
所有排队等候的考生,所有衙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几张纸上。
疤脸衙役拿出纸,展开。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小抄!四书五经摘录,还有策论范文——都是禁书上的内容!”
他猛地抬头,盯着苏青云:“你好大的胆子!科举考场,竟敢夹带舞弊!”
苏青云的脑袋嗡的一声。他死死盯着那几张纸——不是他的,绝对不是。他的考篮里从来没有这个夹层,从来没有这些纸。
是陷害。陈府的陷害。
而且时机选得太毒了——就在进考场前一刻,众目睽睽之下。如果是在家里被发现,他还可以辩解是别人栽赃。但在考场门口,在所有考生和衙役面前,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带走!”疤脸衙役厉声道,“科举舞弊,功名革除,终身禁考!”
几个衙役围上来。
周围的考生纷纷后退,看向苏青云的眼神里,有震惊,有鄙夷,也有少数人眼中是怀疑和同情——他们知道苏青云的为人,知道他最近和陈府的冲突。
但证据确凿,谁又能说什么?
张秀才站在不远处,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苏兄,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寒窗苦读,为的就是堂堂正正考取功名,你……唉!”
他的表演很到位,周围的考生看苏青云的眼神更冷了。
苏青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他知道自己完了。科举舞弊,是重罪。别说功名,连现有的秀才身份都可能被剥夺。而且陈府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准备好了后手——那些小抄上的字迹,说不定就是模仿他的笔迹。
他该怎么办?大喊冤枉?谁会信?反抗?只会罪加一等。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手腕上的铃铛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从内而外的震动。震得他手腕发麻。
同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哥哥!考篮有问题!快检查!”
是念念的声音!
苏青云一个激灵。他猛地想起念念给铃铛时说的话:“铃铛能辟邪……坏人就害不了哥哥……”
难道……
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他上前一步,大声说:“等等!”
疤脸衙役皱眉:“你还想狡辩?”
“这些纸,不是我的。”苏青云的声音很稳,尽管心在狂跳,“这个夹层,也不是我的考篮原本就有的。有人栽赃陷害。”
“笑话!”疤脸衙役冷笑,“人赃并获,你还敢抵赖?”
“既然是人赃俱获,那我想问——”苏青云盯着他的眼睛,“这位差爷,你怎么知道篮壁声音不对?怎么知道那里有夹层?我的考篮用了三年,从未有过夹层,你怎么一摸就知道?”
疤脸衙役的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我查得仔细,自然能发现!”
“是吗?”苏青云转向其他考生,“诸位同窗,你们刚才也看到了,这位差爷查我的考篮,比查别人仔细得多。不但查了,还特意敲打篮壁——查别人的时候,可没这样吧?”
考生们面面相觑。确实,刚才检查别人时,都是随便翻翻就过了。只有查苏青云时,疤脸衙役格外仔细,而且一来就直奔篮壁。
“那是因为你形迹可疑!”疤脸衙役吼道,“少废话!带走!”
“等等。”又一个声音响起。
是李崇文。他排在后边,此刻挤了过来,对负责登记的文书拱手:“大人,此事蹊跷。苏兄的为人,县学同窗皆知。他若是想舞弊,何必等到今天?前几次乡试,他哪次不是堂堂正正地考?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