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而且大家都知道,苏兄最近得罪了陈府。陈府多次打压不成,如今在考场门口‘人赃俱获’,未免太过巧合!”
这话点醒了很多人。是啊,苏青云和陈府的恩怨,县城里谁不知道?保结书的事刚过去几天,现在又出舞弊……
文书皱起眉头。他看了看苏青云,又看了看疤脸衙役,沉吟道:“此事……确实需要详查。但考场的规矩,夹带就是夹带。这样吧——”
他看向苏青云:“你的考篮,还有这些小抄,我先扣下。你……可以进去考试,但考完后,此事必须彻查。若真是你舞弊,成绩作废,严惩不贷。若是有人栽赃……”
他没说完,但目光扫过疤脸衙役,意思很明白。
疤脸衙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不敢再说什么——文书是县令派来的,官阶比他高。
苏青云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深深一揖:“谢大人明察。”
他重新收拾考篮——夹层被拆掉了,小抄被收走了,但其他东西还在。他提起考篮,走进考场。
经过张秀才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张兄,替我谢谢陈老爷——这么看得起我,费这么大周折。”
张秀才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青云不再看他,大步往里走。
手腕上的铃铛轻轻响着,像是在庆贺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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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设在县学的讲堂和院子里。四十七个考生,一人一个号舍——其实就是用木板临时隔开的小格子,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里面一张矮桌,一个蒲团。
苏青云找到自己的号舍,十三号。位置不错,靠窗,有光。他把考篮放下,铺好纸,磨好墨,静待开考。
辰时整,钟声敲响。
考官——是府城派来的学政大人,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站在讲台上,宣布考场纪律,然后分发试题。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论语》中的一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苏青云看到题目,心里一动。这句话,太应景了。陈府为利打压他,张秀才为利背叛同窗,而他……他选择的是义。
他提笔,破题:“义利之辨,君子小人之分也。君子循天理,小人纵人欲……”
笔走龙蛇,文思如泉涌。那些读过的书,思考过的问题,经历过的事,此刻都化作文字,流淌在纸上。他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认真,每句话都斟酌。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写到一半时,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很刻意,很规律。咳三声,停一下,再咳三声。
苏青云起初没在意,以为是有人着凉了。但咳嗽声一直持续,而且……似乎有节奏?
他竖起耳朵听。
咳、咳、咳——停——咳、咳、咳——
三短,一停,再三短。这是……某种信号?
他想起细纲里的提示:考试中,隔壁考生故意咳嗽传答案。
果然来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写自己的文章。但注意力分了一部分在隔壁——十四号,是谁?他悄悄转头,从木板的缝隙看过去。
是张秀才。
他正低着头,看似在写,但每隔一会儿,就咳嗽几声。每次咳嗽后,对面某个号舍就会传来几声敲桌子的声音——也是在传递信息。
他们在作弊。而且,是在帮陈文昌作弊——苏青云看见,陈文昌在对面不远处的号舍里,正低着头,快速写着什么。
原来如此。陈府的计划是多重的:陷害他舞弊,让他当场被抓;如果陷害不成,就在考场上帮陈文昌作弊,确保陈文昌高中。
好算计。
苏青云的手握紧了笔。
他该怎么办?举报?现在举报,考试中断,所有人的成绩都可能受影响。而且没有确凿证据——咳嗽可以辩解是生病,敲桌子可以辩解是无意识的动作。
但不举报,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作弊?看着陈文昌靠这种手段高中,而他苏青云,寒窗苦读,却可能名落孙山?
他想起姐姐的话:“青云,你要堂堂正正地考。”
他想起念念的眼睛:“哥哥是好人。”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大人,学生有情况禀报。”
全场寂静。所有考生都抬起头,看向他。
讲台上的学政大人皱眉:“何事?”
苏青云站起身,指向隔壁号舍:“十四号考生张秀才,以及对面二十六号考生陈文昌,疑似通过咳嗽和敲击声传递答案,舞弊作弊。”
“你血口喷人!”张秀才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我……我只是喉咙不舒服!”
陈文昌也站起来,愤怒地说:“苏青云!你自己夹带被抓,现在又来诬陷别人?简直无耻!”
学政大人的脸色沉下来。他走下讲台,来到苏青云的号舍前:“你有何证据?”
“学生听到咳嗽声有规律,三短一停再三短,像是某种暗号。”苏青云说,“而且每次张秀才咳嗽后,对面陈文昌那边就有敲击声回应。大人若不信,可以现在检查他们的试卷——看看他们正在写的答案,是否雷同。”
学政大人看向张秀才和陈文昌:“把试卷拿过来。”
两人脸色大变。张秀才的手在发抖,陈文昌则咬牙切齿地瞪着苏青云。
试卷呈上。学政大人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两篇文章,破题思路、遣词造句,有七八分相似。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互相“参考”过的。
“张秀才,陈文昌,”学政大人的声音很冷,“你们作何解释?”
“大人……我们……”张秀才语无伦次。
陈文昌却忽然指向苏青云:“是他!是他陷害我们!他之前夹带被抓,怀恨在心,所以诬陷我们!”
“是吗?”学政大人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他如何能知道你们的咳嗽暗号?如何能知道你们在传递什么答案?还有——你们的试卷相似度这么高,又是怎么回事?”
陈文昌哑口无言。
学政大人不再看他,对衙役说:“把张秀才、陈文昌的试卷没收,人带出去,另行处置。考试继续。”
张秀才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陈文昌还想争辩,被衙役架了出去。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考生都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文章,但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一天之内,连续两起舞弊事件,还都和苏青云有关。这个苏青云,到底是什么人?
苏青云重新坐下,提笔,继续写。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刚才的举报,是冒险,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不能忍。
有些底线,不能破。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铺开的试卷上。墨迹未干,字字清晰。
他继续写:“君子喻于义,非不知利也,乃知义之重逾利也……”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场考试,他赢定了。
不是赢在文章,是赢在——他守住了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