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的最后几日,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诡异气氛中缓慢爬行。城堡加强了戒备,摄魂怪在围墙外游荡带来的寒意渗入石壁,即使是最迟钝的学生也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低气压。课程仍在继续,但教授们显然心事重重,学生们则更热衷于窃窃私语和交换眼神,而非课本知识。塞德里克·迪戈里依旧沉睡的消息每日更新,如同悬在众人心头一块无法落地的石头。关于“那个人”归来的流言,尽管未被官方承认,却如同潮湿城堡里蔓延的霉菌,在每一个角落暗暗滋生。
我保持着极致的低调。按时上课,完成作业,大部分时间待在公共休息室或寝室,减少不必要的社交,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因经历恐怖事件而精神萎靡、渴望学期结束回家的普通学生。西奥多与我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默契,偶尔在图书馆或走廊相遇,交换一个眼神便已足够。德拉科自那天早餐后被匆匆接走后就再未返校,马尔福庄园显然正处于风暴眼。潘西她们谈论了几次,最终也失去了兴趣,转而担忧起即将到来的、可能因为局势紧张而显得前途未卜的暑假。
魔法部再未公开提及任何关于劫狱的风声,但城堡里偶尔会出现一两个穿着便装、神色冷峻的生面孔,以“安全检查”或“补充防护魔法”的名义四处查看。我知道,搜捕从未停止,只是转入了地下。翻倒巷流出的悬赏金额据说又涨了,但“异域生死之力”这个线索太过模糊,暂时还未引火烧身。
终于,熬到了放假前夜。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大部分学生早已心不在焉,公共休息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归家兴奋和对未来不确定的躁动。我早早回到寝室,并未参与那些喧闹。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玻璃的声音单调而持久。我靠在床头,就着灯光翻阅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关于古代如尼文与东方符箓对应关系的冷僻典籍,并非真的在研究,只是需要一些东西来分散注意力,压下那自从劫狱后便隐隐盘踞在灵台深处的一丝不安。
灵狐蜷在我膝头,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忽然,它毫无预兆地猛地抬起头,全身毛发炸开,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眼睛死死盯住房门方向——不,不是房门,是房间中央那片空旷的地板。
房间里的光线没有任何变化,温度也没有骤降,但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寻常魔法感知的“存在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不是黑暗,不是邪恶,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空洞、更加……绝对的“终结”与“宁静”的气息。
我合上书,指尖微微发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抬起眼,看向房间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他(或者说,它)看起来并不吓人。没有骷髅外表,没有黑袍镰刀,只是一个略显模糊、近乎透明的高大人形轮廓,仿佛由最深的夜色和最淡的月光共同勾勒而成。面容不清,只能隐约感觉有一双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与生命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我。他站在那里,周遭的空间似乎都微微向内凹陷、扭曲,光线经过他身边时变得黯淡迟缓,连声音仿佛都被吸收殆尽。
死神。
或者说,是这个魔法世界死亡规则的某种显化,掌管终极归宿的存在之一。与我所契约的、游走于生死罅隙的彼岸花,有着千丝万缕却又本质不同的联系。
灵狐的呜咽变成了极度恐惧的哀鸣,将脑袋深深埋进我的袍子里,瑟瑟发抖。
我轻轻拍了拍它以示安抚,然后放下书,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那无形的注视。该来的躲不掉,尤其是当你动了生死界限上的“奶酪”时。
沉默在蔓延,只有窗外雨声依旧。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
终于,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荡灵魂。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平直、淡漠,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万物终结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彼岸花的主人。”
他(暂且用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石碑文字,一字一句镌刻进我的意识。
“行走于我的边界,窃取我的权柄微光……你与我,本是相邻而居的不同风景。你应知,生死簿上,墨迹干涸便是定数。”
他在说塞德里克·迪戈里。我干扰了索命咒,将注定死亡的生命强行滞留在生死之间,这无疑是触碰了死亡的领域,干扰了既定的“命运”——不是指故事剧情的命运,而是生命历程自然(或非自然)终结的必然性。
“你们很清楚,”那淡漠的声音继续,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规律,“所有生命的终点,所有轨迹的尽头。只要你想‘看’。”
他指的是彼岸花契约者某种潜在的、洞察生命终局的能力?还是泛指我们这类存在对“终结”的敏感?或许兼而有之。我确实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脆弱与消亡的轨迹,尤其在动用彼岸花力量时。
“但你越界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压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真的凝固了。灵狐抖得更厉害。我感到胸口彼岸花的烙印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共鸣与警告。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表现出恐惧。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等待下文。他亲自前来,而不是直接降下某种“天罚”,就意味着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果然,那沉重的压力稍缓。
“不过,没关系。”
这五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宽容”。仿佛人类的生死,在他眼中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偶尔被风吹偏了轨迹,也并不值得真正动怒。
“你要知道,”那声音如同冰层下的水流,缓慢而冰冷地渗透,“所有事情,都要有代价。偏移,需要平衡;窃取,需要偿还。”
代价。终于点明了主题。
“看在你……还没有变得和我一样的份上。”那模糊的身影似乎“打量”了我一下,虽然并无实质目光,但我能感觉到某种评估,“灵魂尚在挣扎,色彩尚未褪尽……还有点‘趣味’。”
他似乎在评价我尚未完全被彼岸花的永恒与孤寂同化,还保留着属于“人”的复杂与矛盾。这在他眼中,或许是一种值得“交易”而非“抹平”的特质。
“我们,做个交易。”
最后四个字落下,房间里的绝对寂静被打破,仿佛有无形的契约之线开始在空中交织、绷紧。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刻。与死神做交易?这可比和伏地魔对峙、劫持小巴蒂刺激多了。
我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模糊的死亡身影,声音平稳地开口,打破了灵魂层面的直接对话:
“什么交易?”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室内响起,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面对死神直接提出的“交易”,恐惧似乎被一种更深层的、近乎麻木的冷静所取代。或许是在亲手触碰生死界限、干扰索命咒时就预料到了这一刻,又或许是彼岸花契约本身,早已将我的一部分情感与对“终结”的敬畏一同钝化了。
那模糊的、由最深夜色勾勒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无形的涟漪。直接响彻灵魂的淡漠声音再次传来,没有迂回,直指核心:
“你已展现干预‘定数’的能力与……意愿。我可以‘允许’这种干预继续存在。”
“允许”这个词,他用得极其微妙。并非承认我有权这么做,而是如同一位庄园主人,默许一只特别的蚂蚁偶尔搬动一颗偏离路线的沙粒,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兴味。
“但,”那声音毫无波澜地转折,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砝码落下,“偏移的轨迹,需要额外的‘重量’来稳定;窃取的光芒,需要另一处的‘阴影’来补偿。”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让我消化这充满隐喻的宣告。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极其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