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是：由你，承担他本该承受的‘死亡阴影’的一部分。”
“死亡阴影”。并非实质的伤害或即时的惩罚，而是一种更加抽象、却可能更加侵蚀本质的东西。
那淡漠的声音继续解释，如同在宣读一项客观的自然法则：
“这意味着，在未来某个不确定的时刻——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可能在你最放松或最紧张的时候——你对痛苦的感知会暂时钝化，对快乐的记忆会短暂模糊。你的情感体验，会如同被一层灰烬覆盖，又像是……经历过一次濒死的灵魂，对鲜活的冷暖产生了隔阂。”
他描述得异常平静，我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冰冷残酷。钝化痛苦？听起来似乎是好事？但对于一个还在努力理解情感、试图在永恒孤寂中寻找真实“活着”感觉的人来说，剥夺或模糊对情感的敏锐感知，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缓慢死亡。而短暂模糊快乐的记忆……那意味着连生命中稀少的温暖光芒都可能被蒙上尘埃，无法清晰回味。
“这只是一个开始。”死神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每一次你试图用你的方式，去扭转、延缓或模糊那本该清晰的‘终点’，相应的‘阴影’就会积累，并在不定时的时候，由你来承受一部分。”
“不定时”。无法预测，无法准备。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每次会持续多久。这是一种持续性的、潜伏的代价，将我的每一次“越界”行为，都与自身情感的完整性捆绑在了一起。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灵狐已经不再发抖，而是僵硬地蜷缩着，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我胸口的彼岸花烙印传来一阵阵冰凉与灼热交替的悸动，仿佛在与这死亡规则的代言者共鸣。
我沉默着。脑海中飞速权衡。
这个交易，本质上是用我自身对情感的体验为“货币”，来支付我干预他人生死（或者说，干扰既定死亡轨迹）的“费用”。死神并非要阻止我做什么（他似乎也并不真正在意个别的生死），而是设立了一个“代价机制”，让我每一次行动都需自行承担后果，且这后果直接作用于我作为一个“存在”最核心的体验之一——感受。
这是一种约束，也是一种平衡。它没有剥夺我的力量，却给力量的使用套上了一副无形的、可能逐渐收紧的镣铐。它迫使我未来每一次决定是否要“插手”时，都必须考虑这可能会让自己离“鲜活的人”更远一步。
“如果我不接受呢？”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模糊的身影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房间里的“终结”气息浓重了一瞬。
“那么，上一次的‘偏移’将被纠正。墨迹会重新干涸，轨迹会回归原处。”他的意思很清楚——塞德里克·迪戈里会立刻真正死亡，我之前的干预将白费，并且可能引起更直接的规则反噬。“而你我之间，将不再有‘默许’。下一次越界，便是彻底的……抹平。”
“抹平”。指的是将我如同一个错误般从生死边界上擦除？还是指更可怕的后果？他没有明说，但那份绝对的冷漠已说明一切。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接受，意味着背上一个不定时发作的“情感债务”，未来的道路将布满更多不确定的荆棘，每一次使用力量救人或干预死亡，都可能让自己付出情感麻木的代价。
不接受，塞德里克立刻会死，我之前的心血和风险白费，并且彻底站在死亡规则的对立面，未来将举步维艰。
更重要的是……我真的能停下吗？在亲眼见到塞德里克即将被杀，在明明有能力做点什么的时候？在得知预言，知道自己可能被卷入更宏大命运漩涡的时候？在……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观察”、渴望“参与”、甚至渴望“改变”某些轨迹的“我”，真的愿意因为畏惧代价而彻底袖手旁观吗？
答案，其实早已清晰。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那模糊的死亡身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我接受。”
三个字，说得清晰而坚定，没有颤抖。
那淡漠的声音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仿佛我的果断略微出乎他的预料。但随即，那直接灵魂的声响再次传来：
“契约成立。”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魔力奔涌。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形的联系在我与那模糊身影之间建立，又瞬间隐没。我感到胸口彼岸花的烙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冰凉的附着感，仿佛有什么东西烙印在了我的灵魂深处，与彼岸花的力量纠缠在了一起。
“记住代价。”死神最后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缥缈，仿佛正在远去，“每一次‘越界’，都会加深‘阴影’。当你对痛苦再无感觉，对快乐再无记忆……或许，我们就能真正‘相见’了。”
话音落下，房间中央那个模糊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缓缓晕开、变淡，最终彻底消散。
窗外雨声骤然清晰起来，冷空气重新流动。光线似乎也明亮了一些。灵狐猛地喘了口气，瘫软在我膝上，发出虚弱的呜咽。
我依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交易达成了。
用未来不定时的情感麻木与隔阂，换取了此刻干预生死的“许可”，以及塞德里克·迪戈里一线生机的延续。
代价沉重吗？是的。
后悔吗？
我摸了摸灵狐柔软的毛发，看向窗外漆黑的、雨丝纷飞的夜空。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谁知道呢？
或许，当痛苦不再尖锐，快乐不再鲜明的时候……观察这个世界，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又或许，这只是自我安慰。
但路已经选了，就得走下去。
直到……与死神真正“相见”的那一天。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要放假了。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而我的身上，又多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和一份与死亡共舞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