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依旧在宁静中进行。艾尔德先生简单地询问了今天对角巷之行是否顺利,我微笑着回答“买到了所有需要的东西,还吃了美味的冰淇淋”,他点点头,没有再深究。餐桌上的气氛温和而疏离,仿佛白天那场带着前食死徒逛巫师街的疯狂插曲从未发生。
饭后,我回到房间稍作整理,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浅紫色家居长袍。窗外夜色已浓,庄园沉浸在夏虫的鸣唱和花草的暗香里。灵狐蜷在窗台的软垫上,望着星空。
是时候了。
我拿起下午顺便买的一小盒包装精美的蜂蜜公爵糖果(不是金飞贼形状,而是更普通的奶油杏仁糖),缓步走向东翼。
蓝客房的门依旧紧闭,但门缝下透出暖黄的光。我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门而入,房间里的景象与昨晚相差无几,只是多了几个今天新买的衣物袋,整齐地放在墙边椅子上。小巴蒂——或者说,那个伪装下的棕发男巫——正坐在书桌前的扶手椅里,手里拿着我下午买的那本《诗翁彼豆故事集》精装版,书页摊开着,但他似乎并没有真的在读。听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惯有的警惕,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因白日经历而产生的疲惫与恍惚。
“晚上好,克劳奇先生。”我走过去,将糖果盒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一点甜食,或许有助于消化,或者……平复心情?”
他看了一眼糖果盒,没说话,目光落回我脸上,等待着我真正的来意。
我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放松。“今天感觉怎么样?对角巷的阳光,是不是比阿兹卡班的阴冷……稍微有点不同?”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不同?是的。嘈杂,拥挤,愚蠢的和平景象……令人作呕。”但他语气里的厌恶,似乎并不如他话语本身那么坚定,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动摇。
“和平有时确实显得脆弱又可笑,”我表示赞同,仿佛在谈论一个学术观点,“但也正是这种脆弱,让生命显得珍贵,不是吗?否则,追求力量和永恒,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一切都只是冰冷和毁灭的话。”
小巴蒂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合上了手中的故事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封面。
我看着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却认真:“今天去买衣服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关于……你父亲。”
听到“父亲”这个词,小巴蒂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猛地抬起头,灰蓝色伪装下的眼睛死死盯住我,里面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憎恨、痛苦、恐惧和某种更深沉复杂情绪的暗潮。老巴蒂·克劳奇,那个将他送进阿兹卡班、声称与他断绝关系、最终却死在他手中的父亲,永远是他内心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之一。
“你父亲,”我仿佛没看到他眼中激烈的情绪,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他的遗骨……还在魔法部手里吧?作为罪证,或者……某种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小巴蒂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紧紧攥住了书封,指节发白。
“我想,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你的父亲。”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他或许用错了方式,或许将仕途和名声看得太重,或许对你……过于严苛甚至冷酷。但说到底,他当年没有选择直接将你交给摄魂怪吻别(尽管后来他后悔了),而是用自己妻子的生命替换了你,将你藏匿起来……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扭曲的、他所能理解的‘不舍’。”
我提到了小巴蒂母亲代子受死、老巴蒂将其秘密关押在家中的往事。这件事,无疑是小巴蒂内心深处另一个混杂着罪恶感、被背叛感和一丝扭曲纽带的秘密。
小巴蒂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更加惨白,嘴唇颤抖着,似乎想怒吼,想反驳,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那个他恨之入骨又无法真正摆脱的父亲,但最终,他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想说什么?同情那个老家伙?还是想用他来……教训我?”
“不。”我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我只是觉得,无论生前有多少恩怨对错,死后……总该有个去处。灵魂已经消散,但躯壳不应再成为权力游戏的筹码或被人遗忘的尘埃。”
我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承诺的意味:
“我会想办法,把他……带回来。找个安静合适的地方,好好安葬。”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小巴蒂混乱的心湖上。他彻底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判断我是不是又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将老巴蒂·克劳奇的遗骨从魔法部手中“弄”回来安葬?这比劫狱更加疯狂,更加不可思议!
“你……你疯了?”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充满震惊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悸动,“为什么?为了什么?!他已经死了!我们之间……只有恨!”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毒,像是要说服我,更是要说服他自己。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低吼,没有被他激烈的情绪带偏。等他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时,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刺入他话语的间隙:
“是吗?”
我微微偏头,目光仿佛能穿透他伪装的表象,直视那个躲在憎恨堡垒后的灵魂。
“那你为什么要停顿?”我问,语气平淡得像在指出一个显而易见的语法错误,“在说出‘只有恨’之前,那半秒的迟疑,是什么?”
小巴蒂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一窒,瞳孔收缩。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出声。那瞬间的迟疑,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却被我毫不留情地捕捉并放大。
我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剖析下去,每一个问题都敲打在他坚固恨意的裂隙上:
“如果他真的恨你入骨,真的只在乎他那份部长候选人的工作和‘克劳奇’这个姓氏的清白名声——”
我向前倾身,拉近距离,目光牢牢锁住他骤然慌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