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方沉重的乌木盒安顿在那片古老橡树林深处——一处魔力平稳、月光可以穿透枝叶缝隙洒落的林间空地后,我回到艾尔德庄园时,天际已泛起了灰白。
没有惊动任何人,我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身上似乎还沾染着沼泽的潮气和树林的夜露,但更沉重的,是那种从内部蔓延开的、无处不在的麻木。
灵狐从我口袋里跳出,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抖了抖蓬松的毛发,光屑显得有些黯淡,它抬起头,琥珀色的圆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以及我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非人”般的沉寂。它担忧地靠过来,用脑袋蹭我的小腿,传来的情绪波动依旧像是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我知道它在担忧,但那份担忧带来的触动,微弱而遥远。
我弯下腰,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触碰到它温热的皮毛。触感……还在,但与之相关的“温暖”、“柔软”、“亲密”这些感觉,像是被水稀释了无数倍,只剩下基础的物理认知。
“我休息几天。”我对它说,声音平稳无波,“别让任何人打扰。”
它“嘤”了一声,听懂了,但光屑不安地闪烁了几下,最终蜷缩在门边的软垫上,像一尊沉默的、发光的守卫。
接下来的四天,我几乎足不出户。
我需要“静”。但并非全是为了恢复魔力。
第一天,麻木感最为深重。
我坐在窗前,看着日光推移,树影变幻。书桌上的诗集摊开着,那些曾经让我觉得精妙或晦涩的、描述人类复杂情感的句子,此刻读来如同毫无意义的符号排列。试图回忆一些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片段——黑湖下的紧张,天文台上的坦白,甚至更久远的、刀刃刺入父母身体那一瞬间冰冷的决绝——都只剩下苍白的、纪录片式的画面。情绪的色彩被彻底漂白。
我尝试调动灵力内视。彼岸花的力量核心依然在缓缓流转,红与白的光晕交织,但与灵魂感知相连的部分,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这比纯粹的身体受伤或魔力枯竭更令人……不适。因为受损的不是“力量”,而是“存在”的质感。
我甚至拿出一面镜子,端详镜中的自己。鹅蛋脸,下压的眼角,琥珀色的瞳孔。容貌依旧,甚至因为这几日的沉寂,眉宇间那份刻意伪装的灵动褪去后,显出一种更加剔透却也更加疏离的美丽。但眼神……眼神深处,少了点东西。少了那种时而玩味、时而审视、时而冰冷、时而或许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属于“人”的温度波动。
像一尊过于完美的东方瓷器,美丽,却没有活气。
灵狐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陪在一旁,它的光屑会根据我的状态(或者说是它感知到的、我灵魂状态的投射)微微变化,时而黯淡,时而焦急地闪烁。我能“看懂”这些变化,但难以产生共鸣的涟漪。
第二天,变化开始出现,极其细微。
早晨,当家养小精灵送来早餐,银质托盘与瓷碟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那声音传入耳中,似乎……比昨日清晰了一点点?不再是隔着一层厚棉絮的闷响。
我端起牛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再是单纯的“知道它是热的”,而是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温热”的体感。
我放下杯子,闭上眼睛,仔细体会。不是错觉。
麻木的冰层,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痕。
我走到花园里种的夜皇后(一种魔法玫瑰)在晨露中绽放,浓郁的、略带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昨天,我只“知道”它有气味。今天,那香气似乎有了一丝丝轮廓,不再是完全平面的信息。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带着露珠的花瓣。冰凉,湿润。触感比昨日鲜明了一分。
这些最基础的感官——听觉、触觉、嗅觉——正在率先从剥离中复苏。虽然依旧迟钝,像是久卧之人重新学习使用四肢,但至少,方向是向好的。
情感和记忆层面的恢复,则要缓慢得多。试图回想德拉科在舞会上笨拙的邀请,画面清晰,但他当时眼中那混合着紧张、骄傲和一丝真诚的光芒所带来的“触动”,依然模糊不清。
第三天,感官恢复得更加明显。
我能分辨出午餐汤品中不同香料的层次(尽管还尝不出太多“美味”),能感受到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手背上的暖意(而非仅仅是光线的物理存在),能听清远处树林里鸟鸣的婉转起伏。
灵狐似乎也察觉了我的好转,变得活跃了一些,会尝试把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我的脚踝。那痒痒的触感,让我的嘴角几乎要牵动一下——几乎。一种久违的、想要“微笑”的肌肉记忆似乎在苏醒,尽管对应的“愉悦”情绪还未完全到位。
我开始尝试阅读一些更复杂的文本,不再是诗歌,而是魔法理论或历史记载。理性思考的能力从未丢失,此刻更加清晰。我甚至能更冷静地分析自己当前的状况:死神的“情感剥夺”代价,并非永久性夺走,而是暂时性的、类似“情感感知麻痹”的状态。持续时间看来是四天左右,且从最基础的感官开始恢复,逐渐上升到更复杂的情绪和记忆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