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无极塔的道韵如春水般抚平产房内最后的阴翳,红莲业火敛作眉心一点殷红朱砂。殷夫人沉沉睡去,额间汗湿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李靖抱着襁褓立于庭院,月华如练。虽只三年未归,遮天世界的三百年血战、龙池中的涅盘挣扎、天劫下的铸宝凶险,都沉淀在他眼眸深处,化作一片静默的海。唯有怀中婴孩温热的吐息,如细小的锚,将他牢牢系回这人间烟火。
“总兵大人。”老管家李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悸,“夫人脉象已稳,只是气血亏虚,需好生将养。小公子他……”他顿了顿,眼中残留着震撼,“筋骨之强,气血之盛,老朽闻所未闻,更似有……奇异道韵内蕴。”
李靖微微颔首。他的神念早已细致地扫过哪吒周身——根骨之佳堪称夺天地造化,血脉深处却蛰伏着三股相互撕扯又勉强共存的恐怖力量:一股渺若混沌初开时逸散的星尘,微弱却本质极高;一股煌煌如大日凌空,带着俯瞰万灵的古老妖皇威严;一股炽热蛮横似地心熔岩翻涌,浸透了祖巫战天斗地的癫狂煞气。而维系这危险三角不至于立刻崩溃的,正是那红莲业火,这以因果为燃料的奇异之火。
恰在此时,婴孩睁眼。眸子澄澈得惊人,深处却藏着一缕绝非新生儿该有的审视与漠然,仿佛在确认什么,最终在对上李靖目光时,那漠然冰雪消融,化为一丝极淡的依赖。小手伸出,五根指头牢牢抓住李靖的食指。
这一抓,冰凉与温热交织,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李靖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一瞬,低声道:“好小子。”
“老爷,”李福迟疑着,声音压得更低,“小公子降生时,除那秽物,老朽恍惚间……似觉有几道难以言喻的目光,自极高极远处扫过府邸,森然、灼热、清冷……不一而足。”
李靖眼神微凝。他岂能不知?归来刹那,先天战仙体与洪荒天地重新共鸣,对气机的敏锐已臻至境。至少有三道,或许更多:一道妖气堂皇正大却暗藏蛮荒森冷,如南岭十万大山投下的阴影;一道血气灼热暴烈,带着北疆永恒冻土下熔岩的躁动;一道清光高远玄奥,似从九天之上、昆仑之巅垂落。还有一道……极其隐晦,仿佛源自脚下大地,带着厚重的人道沧桑。
“传令,陈塘关自此刻起,进入一级戒备。加强四门巡察,尤其是对身具异种妖气、血气者,严加盘查。府内护卫轮值加倍,阵法全开。今夜之事,有敢外传半字者,军法从事。”李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将哪吒小心交予候在一旁的乳娘,他转身步入书房。
烛火在琉璃罩中稳定燃烧。三年时光,于洪荒不过一瞬,但朝堂与四域的暗流已愈发汹涌。帝乙年老昏聩之象渐显,太子受德监国理政,其母族乃东夷有苏氏,本就与南岭妖族往来密切,朝中依附妖族的贵族势力因此水涨船高,“妖武”之风日盛,隐隐有将传统“古武”与新兴“仙武”排挤出主流之势。太师闻仲,其母传闻为雷泽妖族,执掌的雷霆妖武刚猛暴烈,已近法则真仙之境,在军中威望极高。东域之外,北疆巫族各部落南迁试探之举愈发频繁,西漠魔佛争斗的血腥气似乎已能随风飘至东域边陲,南岭妖族看似沉寂,但以白泽之智,岂会坐视天下风云变幻而无动于衷?
“山雨欲来风满楼。”李靖放下手中那份详细记载着近三年东域各诸侯动向的密卷,目光最终落在案头那份今晨才到的加急邸报上:“帝乙陛下病体沉疴,太子受德奉诏总揽国政。”短短一行字,却重若千钧。太子受德,传闻出生时便有玄鸟绕梁、妖星伴生的异象,自幼神力天成,性情果决狠辣,师承隐秘,与南岭妖族几位现存妖神关系匪浅。若其真能顺利即位,恐怕不止东域,整个以中州王庭为核心的人族秩序,都将面临巨大冲击。
正思忖间,窗前清光骤亮,并非月光,而是一道凝实纯粹的玉色光华,如入无人之境般穿透李靖归来后亲手布置、足以抵挡真仙窥探的层层禁制,轻飘飘悬停于书案之上。
玉符约三寸长,通体剔透,内蕴云霞,表面天然流转着昆仑山脉独有的巍峨道韵与清冷仙光。一个古朴苍劲的“玉”字占据中央,笔划间似有星河运转、大道生灭之景。
玉虚宫传讯仙符!
李靖神色肃然,心中凛冽。他师从西昆仑度厄真人,虽属人教记名弟子一脉,与东昆仑玉虚宫并无统属,但玄门三清同气连枝,面对玉虚宫这等庞然大物发出的正式符诏,由不得他不郑重。此符能如此轻易穿透禁制,既是彰显玉虚宫手段,亦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施压。
他伸手,玉符自动落入掌心。触之温润,下一刻,一道清冷、宏大、不带丝毫情绪,却又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最深处响起:
“陈塘关总兵李靖:尔三子金吒、木吒、哪吒,根器禀赋俱为上乘,更兼因果早定,与吾玄门气运牵连匪浅。今时洪荒,劫气暗涌,天命将显。三子当归玉虚门下,承吾大道,应天命而行,斩妖除魔,护持正道。限尔旬日之内,携三子赴东昆仑麒麟崖觐见,以全师徒缘分,定未来道途。东海之滨,日出之地,另有故人相候于彼,可先往一见,自有分晓。——玉鼎真人谕。”
符诏内容简洁,却字字如天道纶音,不容置疑,直接将李靖与三个儿子的前路锁定。尤其“可先往一见”几字,意味深长,玉鼎真人似乎默许,甚至引导他去见那位“故人”,这背后显然另有文章。
“金吒、木吒……”李靖低语。离家时,长子尚是垂髫幼童,次子刚刚出生一年。三年间,他仅从家书中得知,长子金吒于两年前被一位游方道人看中带走修行,次子木吒亦于去年拜入一位海外散仙门下。如今,玉虚宫符诏直指三子,对他两个年幼儿子的动向竟了如指掌,这份掌控力,令人心悸。
他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内室。殷夫人已然转醒,正靠着软枕,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清亮,望向门口。见李靖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
“莫动。”李靖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一缕精纯平和、蕴含着先天战仙体生命本源的温和气血缓缓渡入,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元气,“感觉如何?”
“无碍,只是乏力。”殷夫人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微弱,“孩子……我们的孩子……”
“他很好,非常人可比。”李靖温声道,目光落在被乳娘抱到床边的哪吒身上,婴孩正睡着,眉心朱砂痣嫣红一点,“素知,我需离家数日,处理要事。”
殷夫人指尖一颤,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夫君才刚回来……”
“玉虚宫符诏已至。”李靖声音低沉,将事情简单说明,“关乎金吒、木吒、哪吒三个孩子的道途前程,甚至……身家性命。此事,我避无可避,必须亲往。”
殷夫人沉默下来,她虽不谙修行界高层博弈,但也知玉虚宫在洪荒意味着什么。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间哽咽,目光变得坚定:“妾身明白了。夫君且去,万事小心。家中一切,自有妾身看顾。”
李靖深深看了她一眼,俯身,在婴孩额间那点朱砂上轻轻一吻,感受到其下那复杂而危险的力量波动:“等我回来。”
言罢,不再多留,身形于原地淡淡虚化,下一刻,一道似龙非龙、色泽混沌、气息却磅礴内敛的遁光已悄无声息地撕裂夜色,自陈塘关冲天而起,划破长空,直投东海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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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滨,日出之地,传说中人族初祖诞生、女娲造化人族之处。
循着玉符中那缕微妙难言的指引,李靖落在一处面朝无垠沧海的孤绝悬崖之巅。脚下礁石漆黑如铁,被亿万年的怒涛打磨得光滑而嶙峋。眼前,海天相接之处,墨色正被一线金光艰难撕裂,磅礴的紫气混着金辉喷薄欲出。
一名身着粗布麻衣、头戴陈旧竹笠的老者,背对大陆,面朝大海,坐于一块最为凸出的礁石上,手持一根青翠竹竿,丝线垂入下方翻涌的泡沫之中。老者身影单薄,气息近乎于无,但李靖瞳孔却骤然收缩——在他的感知里,那老者并非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而是与他身下的礁石、拍击的海浪、呼啸的海风、乃至头顶那片将明未明的苍穹,完美地融合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他就在那里,却又仿佛无处不在,是这方天地规则自然流淌的一部分,圆融无碍,万劫不磨,永存自在。
大罗道韵!与道同存,不朽不灭!
李靖心神凛然。大罗境的存在,他并非首次接触,其师度厄真人偶尔流露的气息亦属此列,但眼前老者所展现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更加返璞归真、且带着浓厚人道沧桑与文明智慧沉淀的意境,远非寻常大罗可比。
“三年戎马,归来仍是赤子心。李总兵,别来无恙。”老者并未回头,温润平和的声音却清晰地在李靖耳边响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仿佛老友闲谈。
李靖不敢怠慢,整肃衣冠,对着那背影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晚辈李靖,奉玉虚宫玉鼎真人之谕前来,不知前辈在此相候,敢请前辈赐下尊号?”
老者缓缓提竿,鱼线上空空如也,连鱼钩也无。他转过身,摘下竹笠,露出一张清癯矍铄的面容。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如沟壑,记录着无尽岁月,唯独那双眼睛,澄澈明亮犹如初生婴儿,又深邃广博仿佛蕴含整片星空,平静地倒映着李靖的身影,仿佛能看透他的一切过往与隐秘。
“老夫,伊尹。”
伊尹!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李靖心湖。此名在人族,尤其在中州人族王庭与百家学宫之中,重若山岳!辅佐成汤伐桀灭夏,奠定殷商六百年基业;历事外丙、仲壬、太甲数代帝王,定礼乐,制法度,调理阴阳,安抚四夷;更于功成名就、权势滔天之时,急流勇退,飘然隐去,自此成为传说。传闻其修为深不可测,曾得地皇神农氏亲授《本草》大道与治国安邦之术,乃人族自三皇五帝时代之后,少数几位公认踏入大罗之境、且在人道洪流中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先贤巨擘!其地位尊崇,据说在火云洞中亦有重要席位,是人族在面对四域强族时,隐于幕后的定海神针之一。
这样一位活在史诗与神话中的人物,竟然就在这东海孤崖之上,垂钓等候自己?
“竟是伊尹先贤当面!晚辈李靖,拜见先贤!”李靖压下心中震撼,再次郑重行礼,这一次,腰弯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