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尹微微摆手,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李靖托起。“不必多礼。坐。”他指了指身旁另一块平坦的礁石,目光在李靖身上仔细扫过,尤其在丹田气海、眉心祖窍、以及周身气血流转的关窍处略作停留,眼中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与毫不掩饰的赞赏:“好一具初成的先天战仙体!根基之雄厚,气血之纯粹,潜能之巨大,老夫观遍人族后起之秀,能与你比肩者,屈指可数。更难得的是,真灵深处那一点不灭宝光,灵性天生,道韵自成,隐隐与洪荒本源相合……李靖,你这三年所历,怕是险死还生,但也造化非凡,足以省却寻常修士数万载苦功。”
李靖心中暗凛于大罗尊者眼力之毒辣,自己最大的秘密之一(遮天经历)虽未言明,但肉身与混沌无极塔的蜕变却被看得七七八八。他面色沉静,不卑不亢:“蒙先贤谬赞。晚辈不过侥幸不死,于绝境中得了一丝打磨自身的机缘,不敢称造化。”
“坐吧。”伊尹再次示意,自己率先重新坐下,目光投向越来越亮的海天之际,“玉鼎让你先来见老夫,是因有些关隘,涉及你父子四人未来的道路抉择,玉虚宫不便直言,或出于某种考量不愿尽言。而老夫,恰好知晓其中几分关窍,也觉得,于情于理,该让你这为人父者,心中有数。”
李靖依言在伊尹身旁的礁石上坐下,面对这位人族传奇、大罗尊者,他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心神却如绷紧的弓弦,凝聚到极致。
“你可知,玉虚宫为何如此急切,甚至可说是‘霸道’地,要收你三子入门墙,且是由元始道友亲自过问,玉鼎亲自传讯?”伊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万钧重量,敲打在李靖心头。
“请先贤解惑。”李靖沉声道。
“因为你这三子,皆是身负特殊‘天命’的应劫之子,更是某些存在眼中,打开未来局面的……关键‘钥匙’。”伊尹缓缓道,声音在海风中清晰无比,“长子金吒,早年带走他的那位游方道人,实则是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的化身。文殊之道,圆融智慧,其部分理念与修行法门,与西方教‘寂灭’、‘普度’之义有暗合之处。金吒命中,有一段深厚的西方缘法,此事关乎未来可能发生的‘佛门东渐’之始,乃至东西大道气运流转之机。”
李靖眉头紧锁,长子竟与西方教那两位神秘莫测的混元道尊扯上关系?
“次子木吒,所拜的海外散仙,乃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的化身。普贤修行法门中,包含着上古妖族祭祀周天星斗、沟通自然伟力的部分真意,与南岭妖族某些早已失落、却关乎妖族气运根本的古老传承,隐隐共鸣。木吒的未来,绕不开南岭,绕不开妖族。”
李靖拳心悄然握紧,骨节微微发白。
“至于这三子哪吒,”伊尹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陈塘关侯府中那个襁褓婴孩,“他之降世,红莲业火漫天,看似凶煞异象,实则是天地因果大道,对他体内那三股本应互相冲突、湮灭的上古遗泽,进行的强制性‘熔炼’与‘平衡’。”
“三股遗泽?”李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波澜。这与他的感知相符,但从未如此清晰地道破。
“其一,乃上古混沌至宝‘混沌珠’于开天辟地时崩碎,散落洪荒的亿万碎片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微尘。此物虽只是碎片之碎片,微不足道,但其本质仍是‘混沌’,内蕴一丝最原始的‘存在’与‘演化’之道韵,最为纯粹,也最是飘渺难测。不知为何,这一粒微尘竟寻到了你李氏血脉转世,成为哪吒真灵的核心基石。”伊尹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感慨,“混沌珠碎片……即便是亿万分之一,其牵扯的因果,也足以让混元道尊侧目。”
李靖心中寒意更甚。混沌珠!传说中与开天神斧、造化玉碟并列的混沌至宝!即便只是一粒微尘,也绝非幸事。
“其二,伴生一缕极其精纯的召唤,源自南岭妖皇殿最深处,某位在永眠之地沉睡的古老妖皇之传承印记与精血呼唤。此印记非同小可,似与妖族能否重聚散落气运、唤醒更多沉睡妖神密切相关,乃妖族复兴的关键之一。”
“其三,”伊尹顿了顿,语气微凝,带着明显的肃杀之意,“竟还强行沾染了一丝源自北疆祖巫殿,来自某位以战意疯狂、性情暴烈着称的祖巫之精血魂引!此引歹毒无比,其根本目的,乃是夺舍!意在将这具融合了混沌微尘、妖皇印记的完美道躯,炼成承载其战魂归来的容器,甚至以此为基础,尝试唤醒其他祖巫残魂,重现巫族上古霸权!”
夺舍!容器!李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炸开,直冲顶门。他的儿子,竟被当成了随意抢夺、培育的“器物”!
“红莲业火,乃因果法则显化,拥有不可思议的调和之力,竟暂时将这三种力量强行捏合在一起,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伊尹叹道,“但这平衡如走钢丝,随时可能崩毁。届时,哪吒轻则神魂湮灭、肉身崩溃,重则成为某位祖巫归来的嫁衣,或者引发三方力量对冲,造成难以预料的灾难。”
他看向李靖,目光如炬:“玉虚宫要做的,便是以玄门无上仙武大道为熔炉,以阐教气运为柴薪,尝试将这三种遗泽彻底炼化、统合、掌控,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最终铸成一柄锋芒无双、能为玄门斩破劫难、开辟新局的‘天道之剑’。而你,李靖,身为人父,血脉牵连最深;又是度厄道友弟子,与人教有香火之情;更在此时修为大进,潜力显现。你的态度与配合,对玉虚宫达成这一目的,至关重要,甚至不可或缺。”
“若……晚辈执意不肯,不愿孩儿成为他人手中之剑呢?”李靖抬起头,直视伊尹,眼中锋芒如出鞘利刃,声音嘶哑却坚定。
伊尹看着他,目光中交织着赞赏、悲悯与一丝无奈:“李靖,你有此心,老夫欣慰。但你要明白,你师从人教,度厄道友固然是得道真仙,大罗尊者。然老子道友之道,清静无为,超然物外,除非涉及人教道统根本存续,否则未必会因此事与玉虚宫正面计较。而玉虚宫元始道友,执掌阐教,最重根脚、秩序与‘天命’。你三子之事,在他们推演中,已非一家一姓之私事,而是关乎玄门未来气运兴衰、乃至应对即将席卷洪荒的天地杀劫之‘公器’。拒绝,非是拂逆玉虚宫颜面,而是违逆他们认定的‘天命’,挑战阐教布局洪荒的权柄。”
海风陡然变得狂暴,卷起数十丈高的巨浪,狠狠拍击在悬崖底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汽弥漫。但这自然之威,却压不住伊尹平静话语中蕴含的、更为恐怖的无形压力:“届时,你面临的将不仅仅是玉虚宫可能施加的‘规劝’或‘压力’。南岭妖族、北疆巫族,皆在暗中虎视眈眈。一旦他们察觉平衡可能被玄门以正统方式‘消化’,或者你试图独立掌控这股力量,绝不会坐视。陈塘关弹丸之地,你李靖纵有通天之能,可能挡住三方巨擘,哪怕只是他们渗透而来的些许锋芒?关内数十万军民,你的妻儿家小,又当如何?”
沉默,在惊涛骇浪的背景音中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李靖能感到怀中那枚伊尹先前暗中递来的“薪火令”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人族先贤的馈赠与期望就在身后。但大罗尊者冰冷而现实的剖析,更让他看清了自己与孩子们所处境地的凶险与无奈。力量,依然是决定话语权的根本。
“先贤今日之言,是劝晚辈……顺势而为,屈从玉虚?”李靖缓缓问道,声音干涩,眼神却依旧锐利,探寻着伊尹的真正意图。
“非是劝你屈从。”伊尹摇头,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那里昆仑山脉的轮廓在朝霞中若隐若现,“而是让你看清棋局,知晓自己手中筹码的分量,明白落子何处可能招致雷霆,何处尚有一线辗转空间。玉虚宫之行,已成定局,非你个人意愿可改。但如何去,以何种身份心态去,在玉虚宫的门墙之内,如何为你自己,更为你的三个孩子,争取最大的自主空间、最有利的修行条件、乃至……未来可能的‘选择权’……这,才是你身为父亲,此刻可以思量、可以筹谋、可以奋力一搏之处。”
他再次自怀中取出一物。非金非玉,非木非石,似是一段被永恒薪火灼烧过的焦木,又似一块承载了无尽文明印记的古老龟甲。其上有天然纹路,构成一个仿佛由无数细小火焰跳动组成的古篆——“炎”。此物出现的刹那,周围狂暴的海风骤然一静,虚空之中,隐隐响起无数细密而苍凉的人族祷祝之声、诵念之音、刀耕火种之响、金戈铁马之鸣……那是跨越了无数岁月的人道洪流,是文明薪火相传的不灭回响。
“此乃‘薪火令’,非是老夫一人所铸,乃我与几位隐居火云洞、或散落洪荒的人族老友,共同以人族气运为基,以文明薪火为引,铭刻而成。”伊尹将这块看似朴实无华、却重若万钧的令牌郑重递到李靖手中,“持此令者,即为‘薪火传承者’。中州境内,三百六十郡城,八百诸侯封地,所有百家学宫之秘藏典籍、先贤手札、武道真解,皆可凭此令参阅。各地隐修、不同世事的人族先贤、古武宿老,见此令,大多会给几分薄面,愿与你论道解惑。甚至……若机缘足够,或可凭此令,叩响火云洞外院之门。”
令牌入手,温润中带着历史的厚重与沧桑,仿佛托举着人族自太古以来,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于万族夹缝中奋起的所有艰辛与荣光。
“先贤……如此厚赐,晚辈何德何能?何以承此人族重器?”李靖双手捧令,声音微颤。这不仅仅是一块令牌,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条通往人族古老传承与深厚底蕴的路径,更是一种责任的托付。
“因你是人族总兵,守土护民,其行可彰;是三个身系重大因果、未来可能影响洪荒格局的孩子的父亲,其责如山;更是……”伊尹深深凝视着李靖,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视其灵魂本质,“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丝迥异于常的‘变数’之光。大劫将至,天道如罗网,众生似飞蛾。纵是混元道尊,亦在劫中博弈。老夫苦修至今,侥幸位列大罗,看似逍遥,实则仍在网中挣扎,为人族气运延续,殚精竭虑。助你,赐你此令,或许也是在为我人族,在这愈发凶险的洪荒棋局中,埋下一颗不一样的种子,保留一线在惊涛骇浪中转向、甚至破浪而出的可能。”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仿佛要融入这越来越盛的朝阳光辉之中:“莫要辜负这份机缘,也莫要忘却你身为人族、为人父的本心与脊梁。玉虚宫可去,玄门大道可学,玉鼎之言可参,元始法旨需敬。然,最终能护住你孩儿、能让你在洪流中站稳脚跟的,永远是你自己不断增长的修为、淬炼不灭的意志、以及……来自人族血脉深处,那自强不息、薪火相传的智慧与勇气。”
话音袅袅,随着最后一缕海风散尽。礁石之上,已空无一人,唯有那枚“薪火令”在李靖掌心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热量,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李靖紧紧握住薪火令,望向西方那在朝霞中宛如巨龙横卧、散发着亘古神圣与威严气息的昆仑山脉,目光中的复杂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沉的坚定与决绝。
他不再停留,身化混沌龙形遁光,冲天而起,撕裂重重云霭,朝着那座注定要踏入的仙山圣地,疾驰而去。
就在李靖离去约莫半盏茶功夫,那处孤崖之下,怒涛与礁石的阴影交界处,虚空微微扭曲,两道凝练到极致、仿佛不存在于此维度、唯有对大道规则感知极其敏锐者才能察觉的意念,无声交汇。
一道意念缥缈玄奥,带着洞悉万物的冷静与睿智:[伊尹果然还是出手了。这位人族大罗,看似超然,心却始终系于人族兴衰。他不放心玄门独占‘钥匙’,更不放心妖族或巫族得逞。这枚‘薪火令’,分量不轻。]
另一道意念暴烈灼热,充满蛮荒不屈的战意与一丝讥讽:[哼!杞人忧天!多管闲事!钥匙已在盘中,无非看谁手段更高,牙口更好!玉虚宫想炼天道之剑,妖族欲收归皇者印记,吾等必要祖血战魂归来!李靖?一介护送之鞘罢了!在绝对的力量与因果牵扯面前,个人意志,何其渺小可笑!]
[护送之鞘,亦可能成为护剑之甲,甚至……反握剑柄之手。]睿智意念淡然回应,[变数之所以令人着迷,便在于其难以尽算,常出意料。白泽赌他能于夹缝中,走出第三条微光小径。共工,你可还敢与吾再赌一局?]
[有何不敢!赌注便是——未来北疆三成地火熔脉的百年开采权!若他真能跳出棋盘半分,便算你赢!]
[善。劫起之时,自有分晓。]
两道代表了南岭妖族最高智慧与北疆巫族最狂战意的意念,缓缓沉寂、消散,仿佛从未在此停留。唯有那轮磅礴的红日,终于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跃然而出,将无尽的光与热泼洒向洪荒大地,海面金红璀璨,壮丽无边,但那光芒深处,却仿佛浸染着一丝天地劫气初显的、不易察觉的暗红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