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并不困难,之前的通道并未完全封死。
很快,一丝不同于冰壁反射的、更加直接的天光透了进来。
当通道被挖通到足以探出身形时,马权和刘波先后钻了出去。
瞬间,一股极致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包裹了他们。
然而,比寒冷更刺骨的,是眼前的景象。
风,停了。
世界陷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寂静。
天空是一种均匀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层流动的痕迹,仿佛一块巨大的、毫无感情的磨砂玻璃罩,扣在这片冰原之上。
光线从四面八方漫射开来,不带来任何温暖,只将一切映照得无比清晰,又无比虚假。
放眼望去,一片纯白。
但这片纯白,是陌生的。
之前他们艰难跋涉时记忆的所有参照物——
那座如同指引灯塔的遥远冰崖,几座可以作为路标的冰塔,甚至是一些起伏独特的雪丘——
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全新堆积起来的、连绵不绝的雪丘和雪脊,它们有着柔和却充满欺骗性的曲线,仿佛大地刚刚经历了一次酣畅的呼吸,将旧有的地貌彻底抚平,然后又按照自己的意愿,重新塑造成了一个全新的、陌生的模样。
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揉捏后,随意丢弃在这里的模型。
他们脚下的穹顶,如今更像是一座被遗忘在这片崭新白色沙漠中的孤寂坟冢。
马权的独臂微微收紧,心脏沉了下去。
他(马权)回头,看向守在洞口的李国华。
李国华仅存的右眼眯成了一条缝,他极力远眺,试图从这片陌生的苍白中,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他(李国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每一个雪丘的轮廓,每一片天空与地平线交接的区域。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李国华)脑中那张精心构建、哪怕残缺也勉强能指引方向的精神地图,在这一刻,被这片被重置的天地彻底撕成了碎片。
他(李国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比周围的冰雪更加苍白。
老谋士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也刺痛了他作为团队导航者的尊严和信心。
当马权和刘波重新退回穹顶内部时,所有人都看向了李国华,等待着他的判断。
李国华沉默着,那沉默仿佛有千钧重,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马权、刘波,甚至惊惧的包皮,用一种竭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无法掩饰其中沉重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可能偏离了原定路线很远。”
他(李国华)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后面的话,继续说着:
“周围的地形,完全变了。
之前作为参照物的冰塔群……消失了。”
“消失了”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包皮“啊”地一声,彻底瘫软下去,眼神涣散。
连刘波那覆盖着骨甲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迷航?
在这片补给告罄、伤员累累、危机四伏的绝地?
这几乎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马权的脸色瞬间铁青,下颌线条绷紧如岩石。
他(马权)感到一阵眩晕,那是希望被再次狠狠抽离的虚空感。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喉咙里那口几乎要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有时间抱怨,没有时间沮丧,甚至没有时间去品味这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马权)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声音嘶哑却如同破冰般斩开了凝固的空气:
“我们先不要管路线!
能活下去再说!”
他(马权)独臂指向冰壁和头顶:
“继续加固!
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顶上!
李老,看好结构!
刘波,支柱不够!
包皮,别装死,动起来!”
他(马权)的命令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众人身上。
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迷茫。李国华强行收敛心神,再次投入到对穹顶结构的计算中。
刘波闷哼一声,转身去寻找更多可用的冰块。
包皮被马权那凶狠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滚爬爬地开始往缝隙里填塞碎冰。
众人默默退回穹顶内部,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着最后的加固。
通道被重新用冰块部分封堵,只留下狭窄的缝隙用于透气。
惨白的天光从缝隙中透入,在弥漫的冰尘中形成一道冰冷的光柱,照亮了每一张脸上无法掩饰的忧虑、疲惫,以及那深不见底的迷茫。
马权背靠着冰冷的冰壁,缓缓闭上眼睛。
他(马权)必须争分夺秒,全力催动那近乎干涸的九阳神功,试图在下一轮毁灭到来前,压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气。
经脉的空乏刺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他置之不理。
李国华则靠着洞口,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外面那片死寂而陌生的苍白世界。
他(李国华)的目光如同最固执的探矿者,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试图从那些毫无特征的雪丘背后,从那天际线的微小起伏中,找出一点点能够定位的蛛丝马迹。
然而,没有。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被重新塑造过的白色。
所有的熟悉感都被风暴无情地抹去,他们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更加巨大、更加令人绝望的白色迷宫中央,失去了地图,也失去了方向。
绝对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充盈着整个穹顶。
但这一次,寂静中不再有片刻前那虚幻的宁静。
它变得沉重而粘稠,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冲击的恐惧,以及对前路彻底未知的、冰冷的绝望。
他们暂时安全了。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走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