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爪蛛丧尸的扑击带着撕裂空气的嘶鸣,八根关节反转的腿在地面蹬出深坑,身体化作一道灰影。
它的攻击角度刁钻至极——
并非直取十方要害,而是瞄准他因冲锋而微微抬起的右膝腘窝。
那里没有厚实的肌肉覆盖,是关节连接处,若被那锋利的钩爪切入,足以让任何人在瞬间失去平衡。
十方的拳头已经递出。
右拳前刺,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天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这一拳原本的目标,是爪蛛丧尸那昂起的、布满复眼的头颅。
但在拳头与头颅之间,还有两只挥来的前肢。
爪蛛丧尸的前肢比其他腿更粗壮,末端不是钩爪,而是两柄如同镰刀般的骨刃,边缘呈锯齿状,闪烁着暗绿色的幽光——
显然带着某种毒素或腐蚀性分泌物。
骨刃交叉斩下,封死了十方拳头的去路,同时它的头颅向后微缩,避开了直击。
电光石火间,十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早已预料。
前刺的右拳在最后关头,轨迹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偏转。
不是硬碰硬。
而是擦着左侧挥来的骨刃内侧切入,手腕一翻,化拳为掌,五指如钩,在骨刃的背面轻轻一搭——
这一搭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一股巧妙的牵引力。
爪蛛丧尸挥斩的势头被这轻轻一引,不由自主地向内偏了半尺。
而就这半尺,足够十方欺身而入!
他(十方)的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如同游鱼般从两柄骨刃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滑了进去。
左肩在前,微微侧身,右臂肘关节顺势抬起,小臂如铁鞭般向上猛磕!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十方的肘尖精准无比地撞在爪蛛丧尸左前肢的关节连接处。
那里是几丁质外骨骼的薄弱点,在绝对的力量冲击下,当场碎裂。
爪蛛丧尸的左前肢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骨刃无力垂下。
剧痛让爪蛛丧尸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剩余的七条腿同时痉挛。
但它作为变异体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右侧骨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改斩为刺,直戳十方侧肋!
十方不闪不避。
他(十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右侧骨刃即将刺中的瞬间,十方收于腰侧的左拳动了。
不是格挡,而是进攻。
自下而上,如同一枚从地底轰出的炮弹,带着拧腰转胯产生的螺旋劲力,一记凌厉狠绝的上勾拳,从爪蛛丧尸因攻击而暴露的下颚与脖颈连接处,狠狠掏了进去!
“噗嗤!”
拳锋穿透了相对脆弱的丁质甲壳,深深陷入了皮肉之中。
爪蛛丧尸的嘶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喉咙被挤压破碎的“咯咯”声。
它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打得向上扬起,复眼中猩红的光芒疯狂闪烁。
十方右腿如钢鞭扫出!
不是踢向躯干,而是瞄准了爪蛛丧尸因身体后仰而完全暴露的、支撑身体的右侧中肢关节。
“砰!”
又是一声闷响。
腿骨与几丁质外骨骼碰撞,十方的腿微微一顿,但那股蛮横的力量依旧传递了过去。
爪蛛丧尸右侧中肢关节应声碎裂,支撑力瞬间消失。
失去两条主要支撑腿,爪蛛丧尸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它庞大的身躯向右侧倾倒,八条腿在空中徒劳地挥舞。
十方没有给它任何的机会。
在爪蛛丧尸倒下的过程中,他右拳收回,化拳为掌,五指并拢如刀,对准它复眼下方、甲壳接缝处最脆弱的那条线,狠狠劈下!
“嗤——!”
手刀如切豆腐般切入甲壳缝隙,深及半掌。
爪蛛丧尸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复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
十方抽出手掌,带出一蓬混合着暗绿色体液和碎肉的污秽。
爪蛛丧尸轰然倒地,砸在血泥中,溅起一片污浊。
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从交锋到结束,不过三息。
十方甚至没有多看尸体一眼。
他(十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越过倒下的障碍,死死锁在五米外那个畸形颤抖的轮廓上。
最后的障碍,清除。
……五米。
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几步之遥。
但对此刻的十方而言,这五米仿佛一道天堑。
体力严重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志。
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肺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每一次呼气,喷出的白气浓得几乎要遮蔽视线。
身上的伤口在呐喊。
毒液灼伤的暗红斑块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烧感,如同有无数细小的火针在皮肤下攒刺。
拳峰破皮处渗出的血珠在低温中凝结,与污垢混在一起,每一次握拳,结痂撕裂的细微疼痛都在提醒他身体的极限。
肌肉在颤抖。
那是过度负荷后最诚实的反应。
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步都需要调动残存的意志去驱使。
双臂沉重得像是挂着千斤巨石,刚才解决爪蛛丧尸的连续爆发,几乎抽干了手臂最后的力量。
但他必须前进。
必须在这口气散掉之前,冲到那个怪物面前。
十方咬紧牙关,牙龈因过度用力而渗出腥甜的血丝。
他(十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
第一步。
脚掌踩进冰冷粘稠的血泥,足踝传来的反馈迟钝而模糊。
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
第二步。
膝盖传来酸软的抗议,仿佛下一秒就要跪倒。
他(十方)深吸一口气,腰腹核心绷紧,硬生生将身体挺直。
第三步、第四步……
速度很慢。
不再是之前那种蛮横的冲锋,而是一种近乎蹒跚的、却坚定无比的推进。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带着血污的脚印。
五米的距离,此刻显得如此漫长。
而嚎叫者,就在这五米之外。
它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那颗畸形的、硕大的头颅停止了无意义的左右转动,缓缓地、以一种机械般僵硬的方式,转向了十方走来的方向。
没有眼睛。
但十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混杂着暴怒、恐慌、以及某种孤注一掷疯狂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了自己身上。
嚎叫者咧到耳根的大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幅度扩张开来。
口腔深处,那惨白色的、布满褶皱的发音器官,开始剧烈颤抖。
但这一次,没有声音。
或者说,没有那种覆盖全场的、尖锐刺耳的嚎叫。
所有的颤动,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恶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缩、凝聚、提炼,聚焦于一点。
十方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层面的。
空气变得粘稠,仿佛充满了看不见的胶质。
每一步都像是在深水中跋涉,阻力越来越大。
耳边开始响起一种低频的嗡鸣,起初微弱,但迅速增强,震得耳膜发麻。
那不是真实的声音。
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噪音”。
嚎叫者正在准备最后一次、也是最强烈的一次精神冲击。
它放弃了范围攻击,将所有力量凝聚成一道“矛”,目标只有一个——
眼前这个步步逼近的、威胁它生存的敌人。
十方还在继续前进。
距离缩短到三米。
嗡鸣声已经变成了尖锐的针刺感,不断扎向他的太阳穴和眉心。
视线开始出现重影,周围的景象微微扭曲。
血腥味、尸臭味、毒液的酸味………
所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直冲鼻腔。
他(十方)的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不是肺部的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灵魂被扼住般的窒息感。
两米。
嚎叫者口中的褶皱器官震颤到了极限,惨白的表面甚至浮现出暗红色的血丝。
它那佝偻的身躯开始痉挛般抖动,周围地面细小的石子无风自动,微微跳起。
压力达到了顶峰。
十方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套上了一个不断缩紧的铁箍,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疯狂搏动,随时可能爆开。
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是血。
耳道里也有湿热的触感。
七窍流血的前兆。
但他依旧在前进。
一步。
最后一步。
距离缩短到一米。
他、十方与嚎叫者之间,只剩下一臂之遥。
十方能清楚地看到那颗头颅上每一道扭曲的褶皱,看到口腔深处那剧烈震颤的惨白器官,甚至能闻到从那张大嘴里喷出的、带着浓烈精神污染气息的腥风。
就在这一瞬间——
嚎叫者的“蓄力”完成了。
那颗头颅猛地向前一探!
没有声音爆发。
但十方感觉自己的脑子,炸了。
那不是疼痛。
或者说,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能够形容的感觉。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眉心狠狠刺入,径直捅进大脑深处,然后在里面疯狂搅动。
所有的思绪、记忆、意识,都被这根铁钎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混乱的浆糊。
眼前不再是血腥的庭院,不再是风血,不再是嚎叫者狰狞的脸。
而是无数的碎片。
破碎的画面、扭曲的色彩、尖啸的噪音、无法理解的呓语………
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如同万花筒般疯狂旋转。
十方便看见年幼时寺庙后院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枝叶乱舞,叶片化作无数张尖叫的人脸。
他(十方)看见师父圆寂时平静的面容,忽然睁开眼,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泪。
………看见自己第一次击杀丧尸时,那张腐烂脸上忽然露出熟悉的笑——
是山下小卖部那个总是多给他一块糖的老婆婆。
……看见火舞在门后苍白的脸,一点点融化,变成粘稠的蜡油。
……看见马权微弱起伏的胸膛,忽然塌陷下去,无数黑色的虫子从里面涌出。
幻觉。
都是幻觉。
但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真实,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刺骨的恶意,试图钻进他的意识深处,生根发芽,将他拖入永恒的疯狂。
身体失去了控制。
双腿僵直,无法移动。
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呼吸停滞,仿佛肺已经忘记了如何工作。
心跳如擂鼓,疯狂撞击着胸腔,随时可能爆裂。
耳中只有一种声音——
那是无数人同时尖叫、哭泣、嘶吼、狂笑的混合体,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刮擦。
鼻血已经流到了嘴唇,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耳朵里的温热液体越来越多,顺着脖颈往下淌。
眼睛模糊了,视野被血丝覆盖,所见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猩红。
要……撑不住了。
意识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只要放弃抵抗,只要松开那根紧绷的弦,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沉入那片疯狂的海洋,成为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就不用再承受这种灵魂被撕裂的折磨。
放弃吧。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呢喃。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独自坚守寺庙很久很久了,超度了那么多亡魂,救了那么多人。
现在,累了,就休息吧。
何必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声音很温柔,充满诱惑。
是啊……何必呢?
十方的眼皮开始沉重。
身体一点点放松。
只要……
“十方。”
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忽然在记忆深处响起。
不是幻觉。
是真切存在过的记忆。
那是老住持的声音。
在十方第一次独自守夜,因恐惧而浑身颤抖时,老住持提着灯笼来到他身边,坐在门槛上,陪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怕吗?”老住持问。
年幼的十方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怕……怕黑,怕鬼,怕山精野怪……”
老住持笑了,摸了摸他的小光头。
“怕,是人之常情。”老人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你要记住,我们修行的目的,不是让自己变得无所畏惧,而是在畏惧面前,依旧选择做该做的事。”
“什么是……该做的事?”十方茫然。
“守护该守护的,超度该超度的,诛灭该诛灭的。”老住持望着远山轮廓说着:
“哪怕心中恐惧,哪怕力有不逮,只要那件事是对的,就该去做。
这才是‘金刚怒目’的真意——
不是没有慈悲,而是慈悲到极致时,对邪魔外道的怒,便是对众生的悲。”
画面忽然切换。
是病毒爆发后的第三个月。
寺庙里只剩下他和老住持两人。
粮食将尽,尸潮围山。
年迈的老住持盘坐在佛前,气息微弱。
“十方……你该走了。”老住持说着:
“往北去,去找找看,这世间是否还有一方净土。”
“师父,我不走。”十方跪在老人面前说着:
“我守着您,守着寺庙。”
老人摇摇头,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十方的头上。
“守着我这个将死之人,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