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从花洒中喷涌而出。
谢薇雪闭着眼睛站在那片温热的水幕下,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上那些不属于她的污秽。泥点、汗渍、还有那让她反胃的腐臭气味。
浴室很小,转身都有些困难,墙壁上的瓷砖缝隙里长着黑色的霉斑。
但水是热的。
这让她那具几乎冻僵的躯体找回了一点知觉,也让她那颗被恐惧和绝望反复碾压的心脏,稍微恢复了一点点规律的跳动。
洗了快二十分钟,直到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红,谢薇雪才关掉水龙头。
她用一块有些发硬的旧毛巾擦干身体,然后有些别扭地穿上了那套叠放在洗手台上的衣服。
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一条黑色的棉质长裤。
是她三婶的。
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
裤子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毛衣的领口有点扎人,但很暖和。
谢薇雪对着那面起了雾的镜子,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自己。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华丽的礼服。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
丑得像个鬼。
她以前最怕丑了。
谢薇雪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浴室那扇关不严实的门。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洗好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那个只有几平米的小厨房里探出头。她看到谢薇雪,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你三叔在客厅等你呢。”
女人的视线在她身上那套衣服上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双依旧光着的脚上,眉头皱了一下。
“家里没多余的拖鞋,你先……先别乱走,就在地毯上站着吧。”
谢薇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对方那种小心翼翼的嫌弃。
就像她以前,对待那些试图靠近她的D级或E级学生一样。
真是现世报。
谢薇雪走到客厅,那个原本堆满了杂物的餐桌已经被收拾出了一块干净的角落。
谢宏就坐在桌子旁,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
他面前摆着两个玻璃杯,一个杯子里泡着几根颜色暗沉的茶叶梗,另一个是空的,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坐吧。”
谢宏指了指对面的那张椅子。
谢薇雪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喝点热水?”谢宏把那个空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旁边放着一个老式的热水壶。
“……谢谢。”
谢薇雪自己动手,提起那个很沉的热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捧着那个玻璃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空气有些尴尬。
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是热油下锅的声音,还伴随着抽油烟机隆隆的轰鸣。
谢宏最终还是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了烟盒里。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坐立不安的“大小姐”,叹了口气。
“先说说吧。”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电话里要缓和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你来找我,是想干什么?”
“是想让我收留你?还是想让我帮你去跟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债权人谈谈?”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谢宏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这里地方小,住不下你这尊大佛。我老婆孩子胆子也小,经不起折腾。”
“至于钱……呵呵,你应该也看到了,你三叔我就是个穷光蛋。”
“这些年靠着你爸那点‘恩赐’,在谢家旗下的子公司里混个不上不下的职位,勉强养家糊口。现在你爸没了,谢家倒了,我明天就得去找新工作了。”
他的话很直白,也很现实,没有留一点情面。
“所以,如果你是来哭穷或者求我帮你东山再起的,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这杯水算我请你的。”
谢薇雪捧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像谢宏预想的那样发脾气。
“……我都知道了。”
“爸爸他……没了。”
“妈妈也不要我了。”
“书雅姐也把我拉黑了。”
谢薇雪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谢宏。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就是个……拖油瓶,是个麻烦。”
“我来找你,不是想让你养我一辈子,也不是想让你去帮我做什么。”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就想问问……我还能做什么?”
“我不想去B区那个鬼地方当个隐形人,我也不想就这么死了。”
“三叔,你告诉我,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谢宏脸上的那种戒备和嘲讽慢慢凝固了。
他没想到会从这个“小公主”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没有哭闹,没有指责,没有那种不切实际的“你必须帮我”。
她只是在问,她还能做什么。
这让谢宏觉得有些意外,甚至……有点刮目相看。
“还能做什么?”
谢宏重复了一遍,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盯着谢薇雪的眼睛。
“那得看你想做什么。”
“是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活下去,还是想……”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还是想把那些把你踹下来的东西,重新拿回来?”
谢薇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拿回来?
怎么拿?
用她那五万块钱吗?还是用她这一身连拖鞋都没有的“装备”?
“……我还有什么可以拿的?”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连谢家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所以你才来找我,不是吗?”
谢宏的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大小姐,你是不是觉得,你三叔我只是个在主家屁股后面摇尾巴的废物?”
谢薇雪没说话,但她以前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告诉你,能在谢家这种吃人的地方活下来,还活得不算太差的,没一个是真废物。”